人到中年，我渐渐明白，我追求的从从容容不动声色的人生境界。
最近在电视上重新看了金凯瑞的电影，好久以前的作品了，七情上面，一时是夸张的欢乐表情，一时是极度悲伤的愁容，我们都担心这个人会不会在下一秒就崩溃在自己极端的情绪下。这位好莱坞的天之骄子的确曾经差点全面瓦解人间消失。在2017年前，正当职业高峰时，他的女友经历了官司缠身后决定呑药自杀，在丧礼中满脸胡须的金凯瑞，彷彿一夜间老了20年。此后，他陷入深沉的忧郁症，即使出现在片场，也时常出状况被遣送回家。一直到2017年他拾起画笔绘制巨大的画作，他的灵魂似乎才一点一滴回归。
他说的是：“在某些时候，你如果没有经历绝望，你就不会那么有趣。”我隐隐约约听出这句话背后隐匿的泪水。
我们有谁没有经历过绝望的时刻吗？挚爱亲人的骤逝、朋友的背叛、家庭的崩解，又或是童年阴影的重现，诸如此类的折难，在不同时刻轮番上阵挑战我们的心脏。你是抱头痛哭，还是抓著身边的浮木卑微地要求：扶著我。我和诸位有点年纪的朋友一样，都经历过难以启齿的绝望时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经常找不到浮木。那个时候总是在脑海翻找朋友名单，谁可以在深夜接一通电话？谁又可以接收一封讯息？还有，谁可以一call就出来碰个面喝杯茶？
大约15年前，我在外头兜了一大圈之后又回到家乡。那时候还没认识现在的老婆，还没进报馆副刊工作，还没写出一本书，默默回到家乡暂时务农，在肃杀的氛围下战战兢兢与土地重新衔接脉动，但我从来就不是喜欢原野自然的人，对于山林内蓬勃的生命毫无感通之心。有一种好不容易跑完全马正在场边享受极度疲惫后带来的快感时，又被通知必须马上进行下一场马拉松，不然就得死。那种莫名其妙的绝望感，由心底最深处油然而生，绵绵无际，说不出话的绝望。
幸好半年后就脱身了，踉踉跄跄跟著朋友北上，暂时寄住在朋友位于陆佑路的破落公寓内，时不时有其他朋友跑来串门子，一起抽一整晚的烟，聊言不及义的话，然后挤进人潮汹涌的吉隆坡，在各种行业的怪咖朋友群中找到足量的氧气，于是开始另一场自己有把握的新生活。即使从事底薪很阳春的工作，即使身边朋友个个有理想暂时没资源，即使天天在路上赛车，也还是乐此不疲地在拥挤的都市生活，因为相信天生我才必有用，要靠自己的软实力杀出一条血路才不枉此行。
近日在报章上看到朋友提起旧时代中国文学家梁实秋的《愿人生从容》，就想起他说过的人生态度：
从容不是逃避纷争与喧嚣，而是淡定从容地面对困惑与烦恼，这就是人生，愿人生从容。
其实都不是多么艰涩的道理，但执行起来，往往知易行难。我和老婆最近看著孩子一点一点长大后会感慨地想，我们将要养育出什么样的孩子呢？刚刚升上中学的儿子和念小三的女儿，再多几年，就要踏入社会靠著自己的本事与能耐创造自己的生活。在这之前，我们应该塑造什么样的品格在他们身上呢？
首先是从容，这是我们几番讨论后得出的最大交集。我们希望孩子们善良、坚毅、大方、有礼、充满智慧、亲切、拥有侠义之心，但都比不上从容，这个兼容并蓄的品格。我们都知道，当他们离巢奔向他们的成年生活时，社会上各种磨难和挑战会接踵而至，我们不需要时时刻刻守候在他们身边，不需要时时举起盾牌帮他们挡箭，我们想做的只是，在他们羽翼丰盛之前，培养出从容不迫的个性。这样的话，千山万水都敢奔赴，枪林弹雨也不惧怕，有朝一日突然摔跤，也还可以拍掉身上的脏污，站起身从容出发。
像《千与千寻》里头的女孩，父母变成猪之后，被单独抛在陌生魔幻的温泉屋，用谦逊与坚韧的决心，终于在魔法与神灵的世界找到回归真正世界的方法，就是“为了他人做一件事”。女孩千寻帮助白龙找回失去的名字，最终完成了彼此的救赎。千寻没有在稀奇古怪的魔法世界中退缩，反而从容面对，即使害怕。
无论是喜剧之王金凯瑞还是宫崎骏笔下的女孩千寻，都在经历绝望深渊后再次站起，中间的历程未必通通都是心灵鸡汤的美好，但至少，在此时此刻，可以从容，就是一种胜利的生命姿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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