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一个月，我参加了两场别具意义的活动。
第一个是缅甸钦族朋友的婚礼。他是基督徒，租借了吉隆坡旧巴生路附近一间教会的活动中心举行婚礼。我到了现场才知道他把婚礼办得相当隆重，除了自己的族人，还有从美国自费远道而来的朋友，他和新娘也在台上和已经被安置到第三国家的家人连线，领受祝福。由于他是钦族难民中心的领袖，好些参与难民工作或人权组织的朋友也前来祝贺，场面温馨热闹。
第二则是约了几个缅甸的天主教徒朋友，于平安夜在吉隆坡市中心的圣约翰天主教堂参加午夜弥撒，现场来了至少两千个缅甸不同族群的信徒，一起迎接圣诞到来。他们当中既有向联合国难民署登记的难民，也有在吉隆坡工作的移工。我虽然不谙缅语，依旧感受到温暖；其中两首圣诗我很熟悉，音乐一响起，他们唱缅语版，我跟着唱英语版，丝毫没有隔阂。
这两场活动，让我重新思考“在地或异乡”的意义。
替城市运转，却被城市拒绝？
过往我写过不少文章，批判马来西亚执法人员对难民和移工群体的骚扰甚至滥权行为，还有媒体以及社会大众对他们普遍存在的偏见和歧视，更有雇主既需要他们的廉价劳动力，又拖欠工资或剥削。整个大环境对难民和移工而言极不友善，排外情绪也十分明显。
外劳和难民这两个字眼在很多马来西亚人的认知当中，已经等同于“不文明”、“落后”、“低等”甚至“罪犯”。我听过不少人强烈反对让他们和本国工人享有同等地位，尽管许多行业需要他们的劳动力。
例如号称进步的雪兰莪州政府，几年前很自豪（或无耻）地落实向搭免费巴士的外国人收费，立马得到众多本国人赞赏。说是“外国人”，其实是针对外劳，骨子里就是排外，也是讨好选民的廉价民粹措施。
又好比某一次我开课谈论在马来西亚的难民状况，有学员提问“为什么政府允许这些没有身份的难民在这里生小孩”，我唯有耐心解释马来西亚并不承认难民，不存在允许与否的问题。但难民哪怕没有任何证件，毕竟也是生命，难道要非人道禁止他们生育吗？
难民并非“免费使用”公共资源
更何况很多来自少数民族地区的缅甸人，当地战乱频仍，医疗条件恶劣，婴儿死亡率偏高。因此，这些难民父母好不容易逃到相对稳定和安全的马来西亚，想生小孩也是人之常情；他们在政府医院生孩子并非免费，而是得缴付外国人的费用，持有难民署证件者则付半价。
如果政府允许他们合法工作，他们就能正常缴税；即使目前处于打黑工的情况，也还是为我们的经济做贡献。人类总是自私的，自己的小孩是瑰宝，难民的小孩是毒草，难怪美国的特朗普总统肆意煽动对移民和难民的仇恨情绪，依然得到大批基督徒支持。
如我常说的，若要彻底把外劳和难民都赶走，明天出门恐怕连云吞面都买不到，因为老板没了工人，本地人又不稀罕在咖啡店打工。我住的八打灵再也社区就发生过政府大肆取缔外籍工人，结果导致垃圾车人手不足，垃圾堆积多天而臭气熏天，居民怨声载道。同一批居民，之前还经常在社区群组抱怨“到处都是外劳”，如今垃圾没人清理是该怪谁呢？
而我听过最滑稽的是“没想到外劳也有钱搭电召车”的言论。其实大部分难民和移工都奉公守法，兢兢业业在工作，自然也会有一定的收入和积蓄，必要时候几个朋友合资搭电召车并不是很大的负担，也让开车的本地人有多一笔收入，不正是互惠互利吗？光看八卦新闻或把经济学读到钻牛角尖的人，大都不懂这个市场道理。
兢业工作努力生活
因此，我最近的参加的这两个活动让我特别感动。尽管客观环境如此不友善，难民和移工群体却很努力地在生活，虽然人在异乡，因族人之间彼此扶持而活得很在地，过程当中也得到不少本国人的理解与支持，包括不因为他们的特殊身份甚至是无证移民而退缩，反而乐意把场地租借给他们的教会和教堂。
要知道，马来西亚的移民法令第55和56条文列明任何“收留非法移民”的人士，都可能面对罚款，监禁或鞭刑的法律后果，足见这些愿意挺身相助的宗教团体勇气可嘉，真正彰显了“行公义，好怜悯，存谦卑的心与上帝同行”的教导。
朋友的婚礼结束前，我趁他有点空档之时闲聊几句，问他是否担心因为特朗普的排外政策，从此无法移居美国。他很淡定地回答：“我从不寄望任何国家打救缅甸，因为我眼下更重要的任务是确保在马来西亚的钦族人得到帮助，孩子们能够安心上学，盼望将来缅甸局势改善，我们可以回乡定居，不必再寄人篱下。特朗普想干嘛就干嘛，他的狂妄自大不会动摇我的意志。”
这才是有志气，值得我交往的年轻人，祝福他和妻子开启人生新的篇章，也希望更多马来西亚人理解他们的处境，愿意和他们在这片土地上一起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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