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妈妈蹲在家门外，一个大盆装满了水，用手洗着全家人的衣服。妈妈吩咐他别玩了，快去洗手，带两个妹妹回家，准备吃饭，等爸爸回来就可以开饭了。
那年他九岁。
“杜律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很烦。” 他喝了一口瓶装矿泉水，说。
“什么事？” 我问，拿起笔准备做记录。
“其实是很小事，说出来我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不知为何，却变成了很大的问题。” 他不安地看着我。
“什么事？”
“我妈妈生病了，需要看医生。我爸爸几年前就去世了。”
“然后？”
“我把我妈妈从老家接过来跟我住。因为老家没有人了，而且从我家去看医生也比较方便。”
Ok.
女朋友躺在他大腿上，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嗡嗡的海风把两人的头发吹得很散，连开眼睛也有点不容易。
“这一刻，不要结束，好吗？” 他说。
“我们可以永远这样下去吗？” 她问。
“一定可以。” 他眼神坚定地说。一定可以。
那年他二十一岁。
“带妈妈回来住，有什么问题呢？” 其实我已经知道问题所在，但就想听他亲口确认。
“我老婆警告我说，她不欢迎妈妈过来住，也不要照顾她。” 他说。
“然后呢？”
“我说，你不要照顾我妈没问题，我安排我妹妹过来陪我妈妈。所以我妹妹也跟着过来和我一起住。但是，这样问题变得更糟糕。”
“怎样？”
“我老婆跟我妹妹吵起来，我老婆怪我说为什么要让妹妹过来一起住。我就跟我老婆解释说，是你不要照顾我妈妈啊！我没办法所以安排我妹妹过来照顾咯，这有问题吗？我只是想解决问题。”
“但你老婆不肯，对吗？”
“对。我跟她说，妈妈医好病就会回老家了，要她忍一忍，但她不同意。现在，她每天跟我大吵大闹。给我一个月的时间，叫我妈妈和妹妹搬走，如果不搬走，她就自己搬走，然后跟我离婚。我跟我老婆说，我妈妈就只有我一个儿子，而且我爸爸也已经过世，如果我不养她谁养她？我的老婆就说我是妈宝，什么都听妈妈的话，没有照顾她的感受。哎！两边都是肉，我真的很头痛。”
他搓了搓稀疏的头发，脸上的肌肉扭成一团。
“你打算怎样？” 我小声问。
“杜律师，如果是你，你会选妈妈还是选老婆？”
这个困扰了男人千年古老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我选择不回答。
“我老婆每天跟我这样乱，我真的快要发疯。我看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也不要搞到离婚，所以就在外面租了一个小单位，给我妈妈和妹妹住。我觉得这样比较妥当。” 他说。
“这样OK啊。”
“但是，昨晚我跟我妈妈商量，跟她说，她可以跟妹妹一起住在外面，我付租金。我妈妈静静流下眼泪说‘我的儿子不要我了……’”说到这里，四十多岁的他，忍不住流下男儿泪，“我妈妈说我不要她。我是不是很不孝？”
我没说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这个外人不适合给予评语。
他用手背擦了眼泪，说：“我跟我老婆说，我们也有儿子的。以后儿子这样对我们，我们会有报应的。但她不认同。她坚持说我们的儿子很孝顺，以后不会这样对她。我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所以，你已经租了房子，也安排你妈妈和妹妹过去住了，对吗？” 我想确认。
他看了我身后的法律书籍，眼神呆滞，无力地说：“有时候，我真的很想突然消失掉。拿几件衣服，开车离开这里。不要让人找到我，什么都不要管，我很想逃避。但又不能。”
说到这儿，他又流泪了。男人很少在另一个陌生男人面前流泪，那种无助感，可想而知，我能感受到。
稳定好心情后，他问我：“杜律师，你认为我不孝吗？”
我更想知道，如果他坚持让妈妈住下来，老婆要不要离开随她，反正妈妈只有一个，老婆随时可以再找，那么他算不算渣男或妈宝呢？
这年头，这些标签，由谁来定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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