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  |  以柔克刚

开往试场的巴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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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巴士在路上疾走,清晨的露水还没消散,在玻璃窗上泛起一层薄雾,大部分学生都在补眠。我在座位上闭起眼睛,脑海中浮起考生编号。

唐宋元明清。需求曲线向右移。腾冲黑河。庖丁解牛。

巴士大动作转弯驶入通往学校的山坡上,我脑中备考一整年的考纲瞬间消散,巴士停靠在学校外,我看到学校的楼牌偌大的校名,开始心跳加速、焦虑不安。

梦中惊醒,头崩欲裂。

没想到年过30,还会做高三赴考场的梦。

即将升高三的学校假期,当年的统考成绩可放榜,比我年长一岁的哥哥统考失利,他得多花一年时间上侨大先修班,再胥视成绩等分发。我哥哥坦然接受,但这个结果让我担忧,我感悟到自己开学后得加倍努力应付统考,才能有选择的余地,无需因为手中的成绩筹码不足而再考一次。

哥哥中学毕业后,我成为家里唯一一个要一大早起身的人,妈妈就没有起早准备早餐。天还没亮我就起床,独自打开厨房的灯,一个人梳洗换上校服,虽然冷清但无须轮候厕所倒也轻松自在。我准备好后会把派报员扔在庭院的报纸拿进屋里,匆匆瞥过头版每一则新闻的标题,我当时也不太关心国家大事,但是统考历史考卷有借古论今的申论题,当今国际局势都很重要,因为统考会考。

骑脚踏车出门时,隐约听到父母和哥哥房间里传来的风扇引擎声。家人仍熟睡,我却要出门了,我当下居然有一种独立自主的优越感。

没想到年过30,还会做高三赴考场的梦。(图片来源:马新社)

我到巴刹购买早餐,一般会选方便吃的糕点或几毛钱的包装面包。偶尔会打包椰浆饭在巴士上吃。早上的巴士车厢里都是睡意未散的学生,只有电台DJ聒噪的声音,配着浓烈的椰浆饭香。我也曾经打包过椰浆饭上巴士吃,但几乎每一次都会在颠簸中打翻饭盒,任油腻的参巴酱染红我白色的校服和翻得老旧的历史课本。一大早就把衣服弄脏,真是狼狈。我自此只吃轻便早餐,把清理脏衣服的时间用在读书背课文上。

我闭上双眼养神,尽全力隔绝电台音乐和后座女生聊最新港剧剧情的噪音,伴随椅垫中陈年海绵发出的阵阵霉味,跟着巴士有序的颠簸,让自己远离这个车厢。

我的脑里浮现了世界地图,湖泊、海洋、首都、洋流、铁路、经济作物……这些很重要,统考会考。

复习过地理,把地图擦掉,脑中画一个供需表,需求曲线和供给曲线,向左走向右走……这些很重要,统考会考。

之后再把经济学的供需图擦掉,浮现法国大革命巴士底狱的图像,五一三事变、文化大革命、玄武门之变、波士顿倾茶事件……这些很重要,统考会考。

我高三全年都会搭上这趟从务边通往怡保的校车,我把握所有时间碎片尽可能作最多的复习,奈何每次巴士行驶途中看书就会头昏脑涨,只能趁每个早晨的三十分钟车程空档,在脑内幻想出统考范围的内容。我内心推演过无数种模拟考卷,幻想如果自己是董总考试局职员,会出些什么样的题目,作为考生,我又会如何见招拆招。

我家人没有为我定下任何考试目标,但是长辈聊起天时总是有意无意问起备考的状态,极其担心我考试不及格,绘声绘影地说起考不上大学的未来,人生会是多么地暗淡。

“你要像谁谁谁那样,高三毕业就去做工,还有随便找个人嫁掉生一堆孩子吗?”

是的,长辈口中的试场残酷又现实,只有好的成绩才是进入好大学的唯一门票,只有从好大学毕业才能决定一个人是否能够晋升成功的行列。万一把统考考砸了,我就会一辈子抬不起头,一辈子穷困潦倒,我当时真的把统考看成了必须取得胜利的一场战争,只许胜利不能失败。

长辈口中的试场残酷又现实,只有好的成绩才是进入好大学的唯一门票。(图片来源:网络)

统考成绩放榜,结果在预料之中,不过期望可以更好。我凭着这一纸成绩如愿就读自己的第一志愿,顺利毕业。事实上,在我接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时,统考完成了我人生中的历史使命,感觉考试也没有对我人生造成太大的激荡。若说这场会考对我的人生有什么影响,我其实说不上来,或许说这场考试距离现在太久远,以至于我把这个人生阶段性大事视为什么要紧的里程碑。我曾经思考过,如果统考失利,我是不是就会走上另一条路,例如师长最鄙视的“高三毕业就去做工,随便找个人嫁掉生一堆孩子”。

蓦然回首,发现曾经视为命中大坎的考试,好像也不过是一场经历,并不需要时刻挂怀。

只可惜我自认放下的过往,但是赴考场的紧张给身体留下长久的烙印。三不五时就会在梦中侵扰,早已经过了考试升学的年岁,却几个月一次梦回自己坐在那辆赴考场的巴士里,大黄车转弯驶入学校路口时,我挑灯夜读整年的内容瞬间清零,抓耳挠腮毫无头绪。

完了。

我每一次从巴士中惊醒,都会用几秒钟回神,然后告诉自己:统考考过了,我也上了属意的大学还顺利毕业了,我无需再赴考场了,当年开巴士的司机也已经往生了。

恶梦依旧如期而至,我一次又一次惊醒后,还得面对另一个更可怕也更真实的噩梦:

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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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以柔

成长于新村小地方,毕业于帝都大城市。电视新闻人,随性阅读人,热衷观察各色人物与生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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