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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完美的世界,人生有一些缺失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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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有一种心理疗愈的说法:接受自己不开心,接受自己有难以放下的痛,没事儿。

这当中的代表之作,便是获奖无数的好莱坞得奖电影《海边的曼彻斯特》,整部影片阴郁灰沉,说的是一名男子,因为自己的一次失误,导致家中三名孩子葬身火海,妻子也为此离开他。

遇上这种人伦惨事,男主角陷入深沉的痛苦和愧疚之中。影片没有提出任何救赎之道,只是如实展现主人公阴郁的人生。说实在的,真的遇上这种事,没有多少人能事过境迁,毫无人事。

你难过,就接受它,没事的。

又说:不要动辄开口劝人放下,当你没有经历过他人的痛。这种言不由衷的劝解,等同在当事者的伤口洒盐,往往让一个人因为自己的不能被理解,蜷缩进阴暗的心茧里。

然而,一直不开心,一直有放不下的难过,真的没事吗?

我觉得这件事情,得从两个层次来看。虚泛的正能量,有时候确实伤人更深。当我们要不断在人前佯装“一切都很好”、“没事”的时候,接受自己不开心,就能够不逃避,直视自己的问题。

坦诚地面对自己,就是疗愈的第一步。那么,如果直视自己之后,发现自己有放不下的难过和痛苦,能否无视于它,继续生活下去?这是一个终极的问题:如果日子要在日复一复之中的痛苦度过,那我们活下去的意义是为什么?

我们总得和自己和解。这样的话听起来很油腻,但我们必须为了自己这么做,不是为了别人。我们有权利不遗忘、不原谅,可以行尸走肉一般地活着,也可以像许多韩国复仇爽片,一路开杀,把人生的油门一脚踩到底。

无论是选择哪一种情境,我们必须怀有第三者的眼光来看自己:自己的痛苦,是不是在不断地延伸,或是不断地扩散。

听来的真实个案:一名成功的商人,因为忙于工作使得夫妻离异,独自抚养三名小孩。为了弥补自己对子女的愧疚,他竭力提供最好的物质生活给孩子们,请保姆照顾起居,请司机载送上下课。

悲剧为此发生:司机趁着无人之便,非礼了他的长女。两人在身份、外型、年龄、文化教养上的巨大差异,加上信赖的崩塌,大大加剧了受害者的痛苦。

这名花季少女自此陷入可恐的梦魇之中,她夜不能寐,日常生活中会不由自主地歇斯底里。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明白父亲的内心比她更痛、更内疚,为此,她开始佯装坚强,考上最好的学校,获得一份高薪职业,成为一名听话、上进的乖女儿。

没有人知道她的计划:她安排好自己的后事,在一间佛寺为自己买了一个牌位,缴完所有的费用。之后她留了一封遗书,把所有事情交待清楚,然后从家中的阳台一跃而下。

我们无法想像那名可怜的父亲会怎么样。我们不能佯装痛苦,但我们也不得不放下痛苦,在痛苦蔓延、大面积扩散、吞噬我们和所爱的人之前。

一名少女遭遇如此的惨事,没有人忍心责怪她,或是否定她有无法宽恕、无法遗忘的权利。但与此同时,我们无法,也不忍心去探讨,她是不是也有轻生的权利。

如果,不能和自己的遭遇和解,在极度痛苦的情况下,活下去的意义何在?最终,只会延伸出另外的悲剧。

对于深陷精神痛苦的人们,我们没有资格建议什么。

但我想,如同在一个美丽的黄昏,独坐在沙滩上,毫无保留地接受海风的抚慰,我们选择不再佯装,也要试着与自己、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和解。

在不完美的世界,人生有一些缺失又何妨?生命的可贵之处,不存在于全然的好坏、对错、美丑的对峙,有时只需给予它一个无言、全然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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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信

文字工作者,历任新闻记者、杂志主编,行文于世的最大企图,是从人生的日常,发掘、书写人世的平凡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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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油小生,本名陈宇昕,柔佛新山人,当过记者,目前自由写作,爱唱歌、踢球和观鸟。 曾获花踪文学奖马华散文与小说首奖,台湾梁实秋文学奖散文评审奖,着有散文集《类似过敏症的布尔乔亚之轻》《列车男女》《阿卡贝拉》《写给未来情人的足球指南》,小说集《南方少年与健忘老头》《那些进化了的,以及⋯⋯》,曾出版独立小志《SEAL》(共七期),并为新加坡导演陈哲艺电影《热带雨》同名主题曲填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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