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急诊室转诊一个疑似焦虑症病例给我。一般来说这个时间点并非最佳的看诊时机，生理时钟让人昏昏欲睡，一定程度影响着我的判断。然而，病人的职业引起了我的兴趣。急诊科医生转诊时介绍她是一位马来语作家，于是还没见面，我就预见我们的话题应该不止于医疗诊断。
患者分享自己五年前曾出版一本小说，至今仍然年收五千令吉版税。当时欠缺出版经验，于是转而往文友小组询问一年五千令吉的版税是否符合现实。网上可以找到她提到的书目，但由于作者使用笔名，所以仍旧无法核实身份。这番求证对我的诊断相当重要，因为如果该数字与现实产生严重偏差，我就可以合理怀疑病者出现妄想（delusion）症状，从而影响最终诊断。
相信什么才算真实？
精神科课本以三个关键词定义所谓“妄想”：错误、不可动摇、与患者所处的社会及文化背景不相符。而芸芸众生所可能产生的妄想五花八门，翻阅精神科课本里的分类，就像一本小说设定集。被害妄想是精神分裂症常见的症状之一，患者每天醒来都怀疑有人在背后说他坏话，伺机而动，随时置他于死地，有者则怀疑家人在他的食物中下毒，于是坚拒进食。双相情感障碍在躁期时会出现夸大妄想，自以为是全世界最伟大的人，甚至自比国家领袖、天神。另外，我曾经见过某个严重抑郁患者出现虚无妄想，坚信肉身已死，精神亦不存在于世。
妄想有时可以单独构成一种疾病，即“妄想障碍”（delusional disorder）。诊断手册指出，与精神分裂症、重度抑郁症或躁狂症等精神疾病相比，妄想障碍对患者整体生活功能的影响通常没有太深，患者往往仍能维持日常生活、人际关系及工作能力。但是想要根治妄想障碍却也相当棘手，治疗若能稍稍动摇那个“不可动摇”的信念，也算是成功。有一位病者几十年来始终坚信丈夫出轨，尝试过多种药物，始终难以改变这个想法。最后，她依然相信丈夫不忠，但我们只要确保该信念不再反复占据她的生活，她也不会因此伤害任何人，病情就算是落在可控范围。人生可以“勉强妥协”，继续下去。
治疗妄想时，自己常常陷入一种惘惘的不安。当你看见一个人可以如此坚信一个虚假的事情，并为之恐惧、悲伤、欣喜、愤怒，甚至断送一整个人生，回身自审，也会怀疑自己相信的事实，到底是否为真。会不会有一天，我也会漂浮在那个失重状态，意识断裂，与现实失去连接。将病人坚信的事实归类为妄想的调查工作，有时繁复细致譬如福尔摩斯查案。刚刚提到的三个关键性质是查案线索，我们以5W1H的疑问句反复挑战病人的坚持，向亲友多方求证，并从病人的文化背景出发，试图厘清信念建基在哪个信仰基础。
妄想即是解决方案？
当妄想成型，它几乎就像是一个坚不可摧的辟魔圈，圈里圈外势成两个世界。2025年网络流行起“delulu is the solulu”的迷因。delulu即是妄想（delusion），solulu则为解决方案（solution），这句口号说明Z世代重新相信“敢于心想，就会事成”那种乐观正向的心理效应。但如果往负面意义去想，这句口号也是一种以耽溺幻想，抵御现实的精神胜利法。
也许最可怕的是，当我们谈起妄想，我们并无法确定谁才是那个遗落在共识以外的异常值。翻开报章，多少政客发表的政见是如此离地且自欺欺人，待在冷气房里的管理阶级以“数据说话”，罔顾基层现实，而来到网络时代，演算法的偏差令信息茧房逐日形成，于是更多更可怕的集体妄想症出现了，不同群体活在截然不同的现实，常识成为另一种偏见。
因此，当我怀疑眼前的病人收的版税可能是一种夸大妄想，甚至连作家身份也是冒名顶替时，我又如何确定我的作家身份不是另一种一厢情愿的妄想？纵观这个世界，不止是文坛，不是常有人或机构自诩“史上最佳”、“市场冠军”、“某领域第一人”、“什么什么之光”等？到头来，我们认知的世界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世界？
两个星期后，病人前来复诊，情绪已经趋于稳定。我们再度聊起版税的话题，她从构思、草稿、写作、出版、行销所有方面都能娓娓道来，而那一夜对五千令吉年终版税的怀疑，反过来印证了我的眼界狭窄，但是我仍然希望有天能迎头赶上。这就是专属于我的，delulu is the solulu（妄想即是解决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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