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为什么不能用人听得明白的方式说话？”海风疾厉，疲倦的奥德修斯问雅典娜。
“什么人会不明白雷鸣，不明白火光？不明白孩童的欢笑，不明白丰收？”雅典娜反问。
Rhetorical question（反问句）的重点不是疑问，而是答案本身就在问题里。它看似虚无缥缈，但实际上它透过反向推理的空间，编织出近在眼前的答案。你一早就看见了，关键是你相不相信。
这与诺兰一贯的创作方式相当接近。
诺兰式烧脑
著名好莱坞导演诺兰（Christopher Nolan）电影作品以“烧脑”闻名，每一帧、每一个场景、每一句对白看似不经意，但其实都是看懂结局的线索。其中最让人难忘的大约是《盗梦空间》（Inception）最后的旋转陀螺。
电影中主角为了分辨自己在现实还是在梦境中，会以陀螺作为物件判断。只有在梦境中，陀螺才会永无止尽地转动。所以电影最后他扔出陀螺，看它旋转。然而就在观众都屏气凝神等待结果时，诺兰偏偏在这个时候喊卡，结局进入黑屏，叫观众措手不及。
不直接把答案交到你的手上，是他一贯的玩味手段。但其实他早就把答案藏在电影细节里。
“你真的看清楚了吗？”电影《顶尖对决》（The Prestige）将重点放在了看似过场的开场戏中。这部讲述两位魔术师决斗的电影，从小男孩与母亲坐在台下看魔术表演开始。
魔术师将鸽子放进鸟笼中，然后突然压扁鸟笼，眼看鸽子必死无疑，他却从一块黑布中拎出完好无损的小鸟。台下观众拍手叫好，只有小男孩大哭，说第一只小鸟死掉了，后来活着的是另一只小鸟。
这段看似不经意的开场就是整个故事的关键，复制人就是最后魔术师的底牌。
凭着曲折离奇的故事桥段，诺兰的作品徘徊在独立与主流之间，掌握了内容深度的同时也不乏讨论度。一次又一次的高票房奠定了他在业界的地位，再加上前三年《奥本海默》的成功，让他拿下奥斯卡最佳导演奖，为他的事业再创高峰。看似所向披靡，但诺兰却在今年迎来了他电影生涯里争议最大的作品，《奥德赛》。
廿载归途《奥德赛》
诺兰最新作品改编自荷马史诗《奥德赛》，讲述特洛伊战争结束之后，伊塞卡国王奥德修斯回家的经历。因为自大、傲慢得罪了神明，奥德修斯历经被神困住、迷惑，花了整整二十年才回到家的故事。
《奥德赛》上映前就惹得满城风雨，预告被批评电影台词太过现代化，服饰造型也偏离史实。最多人议论的是演员名单，黑人海伦、女神都被质疑连诺兰都逃不过好莱坞DEI文化，要罢看这种政治正确选角。
这可以说是诺兰从影以来争议最多的作品，甚至上映后也有不少负评，说人物角色不鲜明，故事情节弱，没有惊喜等等……不得不让人担心这是否是一部让诺兰跌下神坛的作品啊？
但看过以后我觉得这是诺兰继《奥本海默》以后，再一部反战主旨的优秀作品，在这时代里尤其重要。
相对于过去作品对时间概念的摆弄，诺兰在《奥德赛》中几近线性叙事般直接明确。他采取两条叙事路线，一边说特洛伊战争结束后，希腊军队返航的故事，另一边说奥德修斯的妻儿在故乡伊萨卡所面临的政治危机。没有摆来摆去的意识流，你只会很专心地听故事讲到哪里，甚至还会期待然后呢然后呢？
这种期待很重要，观众才会有继续看下去的欲望。
小时候读过特洛伊木马计的故事，小学陈旧的图书馆里有各种故事书。我记得我当时觉得这招真聪明，看到有一群人躲在木马里，潜入一座城邦内神不知鬼不觉。但童年滤镜没有看到那之后屠城的生灵涂炭。
特洛伊城被屠得历史学家寻找不到一点存在的痕迹。31岁的今天我才看到了小时候读过的一则诡计，它背面是一个将军的愧疚、军人的集体创伤。神像人头落地，这文明的兴起是通过拒绝神性开始。他们要抗拒被命运摆弄，却从此对万事万物不再怀有敬意。
“我们违背了人与人之间最简单的原则。”奥德修斯返乡后悲痛万分地说。他在参战以前相当尊重“宙斯原则”，也即是以礼待人。善待陌生人、信守承诺、公平竞争。
电影中展现他打猎的时候会先拨动弓箭的弦让猎物知道，因为双方都在备战状态下，接下来的博弈结果才公平。
但特洛伊战争中他却使阴招，用友好的谎言偷袭敌人，屠杀了一整座城的文明。仗虽然打赢了，可是奥德修斯也违背了自己从前建立的价值观。
度量文明的基准不应该是国土面积、军事力量、科技发展，而是固守的原则、礼仪、正直。奥德修斯无法归家也许根本不是神的惩罚，而是良心的谴责。
反战主旨：战后创伤、血肉模糊、狼狈为奸
以机智聪慧，擅长谋略闻名的奥德修斯，在诺兰的呈现中显得狼狈、无助，还被属下嫌弃。甚至本该金灿灿的希腊军队盔甲在电影中也是落寞的古铜色。也许是违背了部分人对希腊神话的认知，所以有的人认为诺兰这一次的改编是失败的。
但其实想要翻拍《奥德赛》的想法在诺兰脑海里存续了超过二十年，有些电影细节甚至他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想好了，他要做的是以一个现代人的目光去看待三千年前的故事。
像是木马计的木马造型，跟过去电影中呈现的耸然直立的木马不同。诺兰的木马歪倒半身陷入退潮的沙滩上。这个想法源自于他曾参与2004年的《特洛伊》（Troy）电影，他当时候就实践这样一匹木马的道具，只是因后来没有继续参与电影剧组工作，这个想法也就暂时搁置。
诺兰认为一匹歪倒的木马比起站立得漂漂亮亮的更能说服特洛伊人，相信希腊人已经气馁了。否则一个跟你打仗十年的敌军突然送礼，你会坦然收下礼物带回家吗？
而对于部分观众认为诺兰的奥德修斯那么疲软，一点也不像原著里傲慢、自信的谋士，换个角度想特洛伊战争维持了十年。这些军人在围城外打仗打了十年，怎么还能金光闪闪、意气风发呢？
参与木马诡计的军人躲在里头几天几夜，跟涨潮的海水、屎尿浸泡在一起；饰演奥德修斯的演员马特·达蒙（Matt Damon）比起一国君王，他更像是患有创伤后遗症的老兵，胜利后的归途面对暴风雨袭击、妖怪突袭，还得挨饿受苦，望着遥遥无期的归途……这一切都是诺兰想要表达的，只要是打仗，就没有人风光。
返航的军人沿路烧杀抢掠、奸淫妇女，电影虽然没有明确说明，但是从画面中的火光，还有女巫塞西的对白就可以看出，伴随战争所引发的杀人、强暴等等犯罪与破坏。
男性的创伤
诺兰最常被诟病的就是不懂得写女性角色，在《奥德赛》里这一点有明显的进步，通过女巫塞西以及奥德修斯的妻子潘妮洛普，展现女性在战争中所面临的困境。
但诺兰更擅长的还是描绘男性的创伤。
诺兰多年来在作品不断探讨的是有毒男子气概对男性造成的创伤，以及它在父权结构中如何像辐射一样去影响整个社会的运作。像是《奥德赛》电影中发动战争的国王阿加曼侬，从头到尾都是一身头盔铠甲现身，没有人知道他真实的面貌，正如父权的概念一样。外型魁梧，内核很可能是空的。
我认为这一点身为对男性创作者来说，是十分难能可贵的观察。
战争、谋略、尊严、远征、资源……诺兰电影的男主人公们都是忠于目标的，并且拥有长远计划的能力。他们沉着冷静、足智多谋，赛过诸葛亮。但其实他们都是不可靠的叙述者（Unreliable Narrator）。
他们对观众说谎、对自己说谎。漫长的谎言让他们遗忘痛苦的过去，或深信自己已经尽力了、自己也是无能为力的受害者。
电影中诺兰让奥德修斯面临的挑战都是一再重现特洛伊战争的痛苦。独眼巨人象征宙斯法则被打破，女巫塞西则是战争中女性在战争中遭受戕害的具象，最后被卡吕普索困住的那几年象征着逃避。
奥德修斯一直说自己想不起来，但又好像记得一些什么。他吃下一口又一口的莲花，让自己遗忘特洛伊战争的一切。可是记忆的碎片总会随海浪冲上岸，让他目睹过去的真相。
诺兰总会适时击碎他们的谎言，那些他们重复说得连自己都相信的谎言。这些不诚实的叙述者，他们顽固相信的现实往往经不起推敲。终将会在搏斗过程中逐一粉碎，让他们看清自己只是后悔、亏欠、愧疚的逃兵而已。
那些以雄性气概包裹的谎言那么那么地脆弱，就像是这一场以海伦为名义发动的十年战争。诺兰不一定需要写好女性角色，但我欣赏他看透阳刚文化背面的虚伪。
政治正确争议
据说特洛伊战争的起源是因为一位绝世美女海伦，她的美貌可以掀起千艘船航行。于是诺兰从选角就开始给观众下套，让观众开始议论纷纷。“女神怎么会是黑人”、“海伦不够漂亮”、“受够了政治正确”、“罢看DEI电影”……甚至认为诺兰电影没有了弟弟强纳森（Jonathan Nolan）就什么都不是。
强纳森确实是早期诺兰作品中相当重要的编剧，早期的电影《记忆碎片》（Memento）就是改编自他写的短篇小说〈Memento Mori〉，非常精彩推荐大家去读。弟弟确实相当有才华，但因此就批判诺兰的作品什么也不是，我个人是不认同的。
《奥德赛》所面临的一系列DEI争议，看过电影之后便可以理解诺兰这层设计的必要。绝世美女海伦，在神话里她是掀起十年特洛伊战争的“祸首”，演员露琵塔（Lupita Nyong’o）饱受批评，这正是诺兰想要表达的——
特洛伊十年战争，不是因为一位女人而发动的，而是男人的野心。
不存在红颜祸水，海伦到底长什么样，漂不漂亮从来都不是重点。
另外千黛亚（Zendaya）作为混血人种出演雅典娜女神也同样被观众批评，然而电影看完之后便会理解，千黛亚所饰演的一直都是奥德修斯在特洛伊城亲眼目睹被砍头的女祭司。
也就是说这个神明的形象，实际上是他内心的愧疚。
既有上一部反战作品《奥本海默》珠玉在前，《奥德赛》延续了类似的以古喻今精神。前者是风光无限的原子弹发明人，后者是精明能干的国王，俩者都是战争中的“胜利方”却落得余生都心有余悸的下场。
《奥德赛》原著以胜者返航的故事，写人与不可抗力量的对抗，神力、时间、命运……但故事真正记载的是人的傲慢。
为了权力、地位、尊严，用虚伪的名义发动战争。诺兰以一则快被遗忘的神话故事，以古喻今。
以礼待人的法则无论是到东方儒家或基督教义等等文化脉络都能寻找到这样的共识。它那么地普遍，却又那么地脆弱。
因为一旦有人违背它就像连环效应一样摧毁其他文明世界的原则。所以电影看到最后我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因为跟电影中的奥德修斯一样，看到了法则被破坏以后的不可逆。
《奥德赛》有改编的必要吗？你看一看我们现在身处的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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