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定居英国的抽象画家郑傅安,童年在雨林里长大。他的牛仔裤、衣服和鞋子上,永远布满飞溅的油彩。他善用明亮的色彩造成强烈的视觉冲击,又将道家的哲学思想贯穿于画作之中。在阴郁的苏格兰,郑傅安就像一株有着强大生命力的热带植物。如同他的作品,澎湃、暴烈。 画如其人,他画风大胆,言语也大胆。在采访中他语不惊人死不休,直言“我对讲这些经历兴趣不大,我要讲我对马来西亚艺术的看法。我要人家看到我那种激烈的言论,想要拿枪拿刀杀死我,要不然没有意思”。 他痛批本土的艺术生态,斥责当下的艺术教育,句句击中要害,毫不留情。对着照片临摹是时下艺术创作中常见的手段,郑傅安相当反感这种用照片代替写生的方式。他讽刺说“活人画死画”,“图片拍出来已经死了的,再画死的东西,所以画得越来越糟糕。” 作为一个艺术工作者,他批评过别人,也被批评过。郑傅安很理性的看待批评,他回答的很妙,“有智慧的人会自省”。
现定居英国的抽象画家郑傅安,偶尔会回到大马短住几日。他的牛仔裤、衣服和鞋子上,永远布满飞溅的油彩。项链和手链也是自己制作的,细看原来是将颜色、大小不一的纽扣串起来,在市面上独一无二。

郑傅安的作品带着强烈的个人风格,混杂着东南亚的热烈气息与道家哲学的禅意。他用色大胆,笔触奔放,绘画中有气、有力、有味道,将中国书法中的“狂草”风格与盘曲交错的树根糅合在一起,创造出一个独特的绘画表达法——他将其命名为“狂根(Mad Roots)”。

他的作品也被众多国家美术馆收藏,如英国皇家美术馆、马来西亚国家美术馆、保加利亚国家美术馆及中国美术馆等。
艺术家不应待在舒适圈
郑傅安出生于吉辇三镭渡,自幼便是一个特立独行、我行我素的先锋者。一条脏浑的河水,流经整个童年。提起当时的生活环境,他概括为“一个很偏僻、几乎没有机会到外面发展的小甘榜”。
“我小的时候家里没有自来水的,全部靠一条(混着)泥土的河水。妈妈在那边洗衣服,我们也在那边洗澡。后来我去读小学的时候,也是同样的环境。下雨的时候,稻田的水会跑到教室来,鱼也跑进来,粪也飘进来。鱼一进来,我就很快乐,就跳下去捉鱼。”
每逢下雨时,雨水混着各种杂物冲进教室,郑傅安又发现了雨天的乐趣,他鼓动所有男同学捉鱼,在老师的怒吼中更加得意,他双手一摊,“我是英雄啊。”
学生们坐在简陋的亚答屋里,一旦暴风雨来袭,情况就更加糟糕。“风很大的时候,亚答还会飘飞。”

初中的时候,也是在一个雨天,郑傅安躲在学生周报活动中心避雨,恰逢一个画展,那些临摹的钢笔画让他心潮澎湃。“那些画感动了我,我想成为艺术家。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人家问我来世要做什么,来世我还要成为一个艺术家。”
“很多时候要想成为画家,做艺术家的梦,你就不能一直住在一个池塘里。”
为了申请英国的美术学院,郑傅安选择自修两年。“两年我自修英语和艺术,当时我有一个好爸爸,百分之百支持我。早上去画画,下午去读英文,晚上打跆拳道。”
1970年郑傅安赴苏格兰格拉斯哥美术学院修读绘画系,他回忆说,“我们那间学校从来没有考进去过外国学生,我毕业的时候还是第一个亚洲人。”

在英国,他开始尝试接触不同材料,在创作中跳脱一切束缚。回看那段学习生涯,郑傅安深觉受益终身。大学第一年,他在课堂上按部就班地画水彩,结果被教授评论太过保守。“我在去英国之前,我画水彩,觉得很了不起。去到那边的时候,第一年大学画水彩,教授却称太保守。(大学)第一年里面是什么颜料都要用。”
在不断的探索中,郑傅安逐渐意识到每一种媒介都有其独特的视觉性。“后来才发现我的老师是对的。所以真的什么材料都试过了,要不然你过不了第一关。你限制自己,你怎么可以成为艺术家?很多人不知道每一个颜料都有它的极限,油画能表达出来的东西,水彩表达不出来。可是很多人是使用一种媒介的,你怎么可以成为艺术家?一个艺术家应该充满了好奇。”

“一个艺术家应该什么都会。我要告诉这边的艺术家,他们犯了一个很大的毛病。开始的时候,他们画水彩,几十年以后还是画水彩,很专一。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们不敢,他们待在自己的舒适圈。”
抽象从写实而来
抽象主义起源于20世纪初的欧洲和美国,旨在通过艺术表现自我并以此抛弃写实传统,也是艺术家的一次觉醒。提起抽象画,很多人的第一反应便是“看不懂”、“乱画”、“小孩子都会画”。
郑傅安称抽象画是人类的感情最纯净、最充沛时候的表达,十幅画里面,观众能对其中一幅产生触动和共鸣,就足够了。他犀利地指出,“一个最失败的艺术家,就是妥协于你的观众。”
“你为市场画还是为自己画?观众看不懂跟我们没有关系,他自己也要负责任。因为他没有学过艺术,他要自己负责任。画他懂的画,那你是什么艺术家,我们艺术界里面叫做‘艺伎’。 ”
“艺术走在时代的前面,你跟这些人走在一起,艺术早就不存在了。所以艺术一定要走在人家前面。”

有时在画展被观众问到“你这幅画的灵感从哪里来”,郑傅安多数时候都选择搪塞过去。
“很多人喜欢问,意思是他要听我的故事。听我的故事,他就绑死自己了。用我的故事来看画,而不是用自己的思维跟感情看那幅画。”
他又打了一个比方,“你要了一个云吞面,是不是要感受它好吃不好吃?你管它怎么做,面粉从哪里来。老板要的就是你欣赏那碗云吞面。你是不是欣赏这幅画?你管我的idea从哪里来。”

抽象从写实而来,两者有着一脉相承的内在联系。郑傅安不是一开始就选定抽象画的,在经年的摸索、累积中,慢慢拆解、提炼,去形留神。他这样解释,“一路走,一路变。我不要画我眼睛看到的东西,一路在改变。就像你成长的时候,一直在改变。以前你不喜欢的东西,忽然喜欢了;以前你喜欢的人,现在也不喜欢了。你不会炒菜之前,是不是要先学拿刀。一模一样的,一定要先画写实的,画了以后才感觉到我不需要。”

郑傅安表示,南北朝时期,著名画家、美术理论家谢赫提出的“气韵生动”,对他影响很深。虽然是西洋画,但郑傅安着力在作品中体现东方美学讲究的神韵,这是他“文化的根”。
“还有一个影响我很深的东西,就是《道德经》,老子说的‘道可道,非常道’。我能讲出来的、 我能画出来形象不是艺术啊,不可道的。艺术要靠感觉,很多人说看不懂我的抽象画,因为他们是在错误的角度去欣赏抽象画。”

郑傅安的抽象画将中国书法中的“狂草”风格与盘曲交错的树根糅合在一起,以东方的精神为主,颜料则用西方的丙烯,也创造出自己的画派——“狂根(Mad Roots)”。他打趣说,因为马来西亚的树根盘曲交错,遇到我这个狂人,所以叫狂根。
“我的画里面有四个元素,第一就是颜色,东南亚明亮的色彩;第二是中国书法的神韵;第三是西方的那个营养,还有我自己的技术。”
“我自己找到自己的主义和题材,就像我要煮这个咖喱,当然是自己找自己的材料。”
艺术源于生活
一个艺术家不能脱离真实的世界,临摹也并不是绘画的终极意义。1997年,郑傅安受格拉斯哥现代美术馆委托去印度深山画老虎,为了和老虎近距离接触,要先将自己变得脏臭。一件衣服特意穿上几个星期,连洗发水都不能用,做足这些,才慢慢让老虎放下戒备。他事先写好给母亲的遗书,然后托朋友保管,毅然走进山林。
他也曾只身穿过中国最大的沙漠——被称为“死亡之海”的塔克拉玛干沙漠。一个人,两只骆驼,在漫漫黄沙中穿行六个星期。

郑傅安不断强调艺术源于生活,他相当反感时下对着照片临摹的手段,讽刺其“活人画死画”。“图片拍出来已经死了的,再画死的东西,所以画得越来越糟糕。”
“我现在去到哪里,我不去看那个打卡的地方,那是没有意思的。去那些既臭又狭窄的地方,那些是最好的地方。我喜欢看两个特别的地方:菜市场跟渔场,那是真正的人的生活的地方。That’s so pure.(如此纯粹)。”

他直言本地很多画家过于自大,不愿接受批评。“因为他们不知道山外有山,一山还有一山高。在外国我们天天被人家批评的,批评就像镜子,我们在审视自己。”
“这个‘家’字在马来西亚,让我很困惑,随便在路边画画的人就是街头艺术家,就是艺术家。那我们的妈妈全部是烹饪大师、烹饪家,唱歌的也是歌唱家,吓死人了。”

“马来西亚的艺术在死亡中。马来西亚画画的人很多,到现在我没有看到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全部都是业余画家,没有专业画家。假如那些人想要画几幅画来开心,办一个画展,跟朋友社交,这样是OK。假如你们想要成为一个艺术家,进去国际市场,绝对不可能,因为他们都不知道国际上发生什么事情。三十年前画的东西,现在还画同样的东西。很多人没有去野生的地方看老虎,都能画老虎。马来西亚人很好笑,还画梅花,这里就没梅花。抄来抄去,那还怎么进步?根本没有创新,没有新的东西进来。”
“我觉得马来西亚的艺术家有很多可能会成大艺术家的,假如他们要闯进国际(市场)的话,他们一定要去了解这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为艺术而生
郑傅安不太喜欢传统美术馆的氛围,过于严肃、拘谨,让作品和人之间缺少温度。为了拉近人与艺术的距离,便和朋友着手打造一间“郑傅安现代美术馆”,计划于今年底开放。
“我的朋友有一间豪宅,他给我一个很大的空间,让我在那边画画 。我们两个人商议把它变成一个家庭式、很温馨的郑傅安现代美术馆,在太平,明年就要开幕了。全部都挂着我的画,跟我的雕塑,不是像美术馆那种,太严肃了。你站在那边不知道怎么好,不敢进去。所以我要完全改变这种印象,拉近艺术与人的关系。我这个朋友也喜欢咖啡,自己买了架咖啡烘豆机,到时观众可以一边喝咖啡一边看画。”
郑傅安试图以这种方式让艺术融于日常生活里,也让大众了解到“艺术怎么活在我们的生活里面”。他并不打算完全对外开放,只欢迎朋友和有缘人来坐坐。
“你去美术馆看画,你无法想象这幅画挂在家里的效果。当画跟家庭建立了关系,整个屋子的生命感就有了。”

采访接近尾声时,他突然问起,“你喜欢普契尼吗?”然后微微挺直身体,轻声吟唱起普契尼的歌剧作品《托斯卡》中一段经典的咏叹调——“Vissi d’arte,vissi d’amore”(《为艺术,为爱情》)。
郑傅安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着:“那句‘我为艺术而生,我为爱而活’,梦都会梦到,做梦都会飞出来,意思说我不能没有艺术。”
为艺术而生,也是郑傅安大半生的真实写照。唱到情深处,他有些动容。
“我为艺术而生,我为艺术而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