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对于大多人来说,既辽阔又神秘;但在文学里,它常被赋予浪漫与幻想的想象。然而在现实世界中,快速的工业发展与蓬勃的渔业活动正不断改变着海洋的面貌。尽管公众对海洋保育的意识逐渐提升,但对海洋生态的理解依然模糊,尤其是作为海洋生态基层的植物,海草与海藻,一字之别,在海洋生态里的作用却差之毫厘。 黄莲心(Jillian Ooi)是马来西亚少数的海草专家之一。作为海洋地理学家、马来亚大学讲师,她亲自到实地探访,追寻海草的踪迹,透过它们的身影记录与观测海洋的生态。同时,作为Rhythm in Bronze的艺术与音乐总监,她也通过音乐将科学研究与艺术相结合,让大众通过音符了解何为海草。
采访地点设在马来亚大学的地理实验室。踏入其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整桌保存完好的海草标本,全都由黄莲心博士精心收藏。这次访问就TEDx茨厂街年会采访,她特地将它们重新取出,逐一分享背后的故事。
海草与海藻,一字之差的生态鸿沟
“我第一次接触到海草时,我完全没有概念关于它是什么。”黄莲心笑着分享。
当时的黄莲心是一名研究海藻的硕士生。一次偶然的机缘,她受到联合国开发计划署(UNDP)委托,前往柔佛海域勘察海牛(Dugong)的踪迹。当大家因为“发现海牛”而兴奋,媒体争相采访时,她的目光却落在海底那片静默摇曳的青绿草原。
“那时我才意识到,原来海牛吃的是海草。你再怎么保护海牛,如果不保护它们赖以生存的生态系统,它还是会死。”她回忆。

在马来西亚,海草研究并不热门。许多人对它毫无兴趣,觉得不过就是“海里的草”,真正愿意投入研究的人少之又少。也正因如此,黄莲心决定在博士阶段转向海草领域——研究那片被忽略的生态基石。
海草与海藻听起来只差一个字,实际上却大不相同。
黄莲心翻开标本册,示范最简单的辨认方式:“没有根的是海藻;有根的,就是海草。”

她的海草研究主要集中在柔佛一带。在整个马来半岛,柔佛不仅拥有面积最广的海草床,种类也最丰富。尤其是柔佛东海岸岛屿附近,以及柔佛与新加坡之间的南部海域,海草床分布广阔是重要的生态热点。
不过,不同区域的海草床生态也截然不同。南部的海草多生长在极浅水域,某些品种在退潮低至一定程度时,每个月总有几天会完全裸露在空气中。“那时候,你可以直接走在上面,像踩在足球场上一样,鞋子都不会湿。”她笑说。
相比之下,东海岸的海草床,例如丁宜岛(Pulau Tinggi)、幸福岛(Pulau Sibu)附近,则分布在更深的海域,通常介于五到十米深。那里的海草永远不会露出水面,必须潜水才能观察。她的研究也主要聚焦于次潮带海草床(subtidal meadow),也就是终年淹没在水下的海草生态系统。
既然一直沉在水底,那缺乏阳光,它们如何生长?她解释,阳光能穿透海水,只要水质清澈、透明度够高,海草依然能够进行光合作用。然而,一旦海水变得混浊、污染增加,光线无法抵达海底,海草便会逐渐死亡。
“所以保持海水清澈非常关键。只有让阳光照得到海草,它们才能继续生存。”
海草床,海洋里被忽略的巨大力量
在东南亚,海草铺展成一片广阔的水下草原,成为海洋里最稳定且复杂的生态结构之一。
大多数人听过珊瑚礁、了解红树林,却从未想过海草的存在,甚至有人以为,那不过是海里的草皮。
事实上,马来西亚位于全球海草“生物多样性热点”(biodiversity hotspot)的中心地带。换句话说,我们的海草种类比世界上大多数国家都还要多。
“如果你看全球海草分布图,就会发现东南亚,包括马来西亚是物种数量最高的地区。这是宝藏。”她强调。

更令人意外的是,海草对人类的益处其实巨大,只是大众大多不知道。大家普遍认为珊瑚礁和红树林比较重要,因为鱼类栖息在那里。然而研究发现,海草的关键性远超想象,它是海洋里的育婴房。
在柔佛进行观测时,黄莲心与学生Nina Ho(化名)利用GoPro同时纪录海草区与珊瑚区的鱼类数量,并进行比较。画面结果非常现实:珊瑚礁拥有较多成鱼,而海草床里的幼鱼数量却远远超过珊瑚区。她解释道:“几乎所有的小鱼都会先在海草里躲藏、觅食、长大,然后才游向珊瑚礁。”
海草提供庇护、食物与成长空间,是海洋生态的育婴房,支撑着幼鱼、小螃蟹、小虾、小贝类等底栖生物的早期生命阶段。若海草减少,未来摆上餐桌的海鲜也会随之减少。尤其在马来西亚,每个家庭几乎每周都会吃上一到两次鱼,而近岸渔业的稳定正取决于海草提高的幼鱼存活率。
海草的重要性并不止于生态面。马来西亚拥有17种海草,其中两种体型较小、较软的品种,是海牛最主要的食物来源。学生Harris(化名)追踪海牛的觅食路线,发现海草草甸的健康直接影响海牛的行为与数量。如果海草稳定生长,海牛族群便有机会成为生态旅游的新亮点,就像鲸豚观赏在其他国家形成产业一样。但黄莲心提醒,生态旅游必须谨慎规划,否则过度干扰只会将海牛推得更远。
此外,海草还能净化水质。沿海城市常因污水排放导致海水细菌浓度升高,包括来自人类肠道的致病菌。研究显示,在海草分布的区域,海水细菌浓度可减少约50%,相当于天然的过滤系统。这让下水游泳的人更不易生病,也让沿海生态更稳定。

水污染威胁海草
但海草同样脆弱。它们必须扎根在柔软的海底泥沙中,一旦水体污染,过量养分会促使海藻疯长,将海草覆盖在阴影之下。“有时海草被厚厚一层海藻埋住,掀开时全是海藻,下面的海草已濒死。保持水质清澈,是海草能否生存的关键。”黄莲心说。
在马来西亚与东南亚等地,海草最大的威胁是水污染。沿海与上游森林遭砍伐,土地被清理后,大量泥沙与污染物沿河而下,覆盖海草床或使海水浑浊,阳光无法穿透,海草便大量死亡。工业废水亦是重要污染源。例如仙本那(Semporna)曾是海牛觅食的主要地点,但研究团队在2022年回访时发现海草资源已明显减少,当地居民直言:“现在水变脏了,污染可能来自附近的制糖厂与棕榈油厂。”
第二大威胁则是填海造地。大量沙石被倾倒在海草床上,直接掩埋整个生态系统。许多人误以为海草没什么用途,因此随意开发,却不知海草床正是渔民捕鱼、抓螃蟹与虾类的重要渔场——海草消失,也意味着渔获衰退。
三条研究路径:根、社区与艺术
作为2022年Pew Marine Fellows之一的成员,黄莲心的研究大致分成三个方向。
第一部分是最科学与基础的研究海草的根部。
黄莲心分享道:“大家都知道海草在消失,而常见的应对方式是做海草移植,把健康的海草从一个地方带到已经退化的地点,试图让它重新长回来,像园艺一样。”
但在马来西亚,这种修复方法一直存在盲点,没有人真正测试过它到底是否有效。过去一些尝试的结果为叶子看起来长得不错,一到季风季节,海浪和暴雨就把海草整株连根拔起,最后全部漂走。这让她意识到,问题不在叶,而在根。海草是否扎得稳,决定了它能不能活下去。但根埋在泥里,长久以来几乎无法被观察,也没有相关研究。
因此,在她的项目中,第一阶段研究是与两位博士生一起探讨关于海草需要怎样的泥沙、水流与环境条件,才能让根长得又快又稳。这将成为马来西亚未来所有海草修复工作的关键基础。

第二部分则走入海草的生长地区——柔佛丹绒古邦渔民社区。
这一次,她不希望由科学家单方面决定要怎么种,而是邀请渔民一起参与、一起设计修复方式。
“渔民每天都在海上,他们比我们更了解海况。科学家一年可能只去几次,怎么可能比他们懂?”她笑说。
团队和渔民共同讨论,海草要怎么采、怎么种、要选哪里、怎样防止季风时被冲走。整个修复模式从“科学家告诉社区怎么做”,转变成“科学家与社区并肩思考”。
第三部分是用艺术把海草介绍给大众。她选择的媒介,是加美兰音乐。
她把作曲家带到渔村,与渔民同住,乘船出去看真正的海草,观察海草床里有哪些鱼和小生物。甚至安排了一顿海草生态系统餐,即所有食材都必须来自海草所维系的生态。当天渔民捕到的鱼、虾、螃蟹,都端上餐桌。
作曲家们这才真实感受到:“我们习以为常吃到的海鲜,其实是海草养出来的。”
之后,他们有两个月时间创作音乐作品;作品完成后公开演出,并收集观众的反馈。
当科学语言不够快:跨界的迫切理由
作为Rhythm in Bronze的艺术与音乐总监,把音乐和生态结合在一起不仅仅是灵感,更像是一种逼出来的绝望。
“海草正在以非常快的速度消失,因为污染、因为土地开发。作为科学家,我一直在和政府、和民众沟通,但那个速度太慢了,慢到我觉得快来不及了。我跟他们讲科学,他们会行动,可是来不及,真的不够快。”

她坦言,单靠科学语言很难让大众产生真实的感受。“如果我只拿着科学图表、研究论文去跟公众解释,大家都会睡着啦,因为无聊。没人会因为一张科学图表而被海草感动。”
于是她开始思考:有没有一种沟通方式,能更快抓住大众的注意力?
如果我们用艺术,比如诗、电影、剧场、音乐,是人们比较容易接受,也会真的被吸引。艺术的情绪和体验,是科学语言到达不了的。
正是这种迫切感逼她必须把科学和艺术结合起来。“至少要让人们知道:原来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海草,而且它这么重要。”
音乐与科学研究,看似南辕北辙,却在黄莲心眼中共享同一种核心能力——创造力。
不同的是,创意在两者中的被允许范围完全不一样。
“科学有很多规则:实验必须照标准进行、数据必须按程序采集,否则没人接受。”但即便如此,科学家仍需提出新想法、设计新方法、定义新问题,而那也是种创意。
艺术则完全不同。“艺术的规则少得多,是很自由的,你可以跳出框架,越疯狂越好,没有固定公式。而科学有公式。”
她认为,当两者结合,一方面能让科学家更具创造力,另一方面也能让艺术家更敏锐、更扎实。
对她而言,这整个跨领域计划本质上就是一个实验。在最新的演出〈Seruan Setu〉中,团队尝试把科学事实传递给表演者,再由艺术家将其转换成音乐、舞蹈、影像与表演。“我们自己也不确定是不是找到了平衡。”
但演出后的数据给了他们意外的鼓励:超过92%的观众表示愿意参加更多类似的演出;85%以上的观众认为音乐让他们更容易理解海草的重要性。
黄莲心笑说:“所以从某种角度来说,它算是成功的。但老实讲,我没有什么公式或秘诀。”

这样的跨界合作,在当下显得格外珍贵。科学往往被视为严谨冷静的存在,而艺术则被期待是感性的。但当黄莲心把两者拉到同一张桌上,她正在示范另一种可能。知识不必只有一种入口,情感也能成为理解世界的方式。海草的消失原本只是数据、图表与科学论文里的数字,如今却在她和团队的实践中,被重新赋予声音、节奏与温度。
采访结束时,她笑说自己“还没找到科学与艺术平衡”,而或许这正是最诚实直接的态度。面对生态危机,我们没有现成或完美的公式,但我们可以继续尝试用不同的方式连接。音乐与科学看似不相关,却在她的实验里彼此照亮。保育不会是单一的口号,也可以成为我们与认识世界一隅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