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着一本2025年出版的《谢爱萍口述自传》抵达排屋门口,还在想着贸然推门是否唐突,浑然不知受访者就背对大门坐在躺椅上。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她让我进门,像一则故事有力地招呼我走入其中。 吉兰丹乡村出身,靠穆斯林企业家资助到马来亚大学求学;马大时期参与学生运动被拘留;远赴美国学术访问,也在马大担任正式讲师,几乎所有马大中文系的教授,都曾经是她的学生;后来卷入白沙罗华小搬迁事件,也以最坦荡的态度面对公众。 只要头脑清醒、有理有据,面对命运就无须低头。一位女性知识分子的风骨跨越世代来看仍然坚定,生活中与学生和亲人相处的她,也懂得在各种处境中保有自我。如今谈起疾病,她依旧平静,像谈论人生里另一道需要慢慢解开的题目。
饭桌、沙发、挂扇、字画,屋檐下充满生活气息;走进这里,似乎就走进了谢爱萍的大半场人生。采访期间,女儿、女婿、外孙从她背后的大门进进出出,我也短暂走进她一个下午的生活。这是谢爱萍化疗期间回家的日子,而访问网与她聊起她的学术旅程,那段经历仍是透着光的。
年过半百,谈起生命之初,记忆尚未磨损。小学读书时家境贫穷,买不起课本,和高年级的孩子讨要旧课本;旧课本跟不上新版课本的地方,就跟同班同学对照,在白纸上一点点把内容抄起来。考上第一名,老师给的奖品就是下学期的作业簿、字典和文具。

那个时代买东西,大多是用报纸包裹起来的,谢爱萍会留下报纸一字一字地阅读。有次看到一张照片,青涩的年轻人戴着四方帽,乡亲特别刊登启事祝贺他大学毕业。
“我转头看看老师送给我的奖品,有一本日记簿。我在日记簿上画了一个小方格,画我戴着四方帽的样子,写上自己的名字。”她说。
马大学运记忆
上世纪60年代至70年代初期,是国际学生运动的高峰期,马来亚大学作为全马第一学府,也处处渲染学运氛围。到马大报到那一天,谢爱萍像其他新生一样,收到学生会送的礼物——一份印着愤怒的拳头的轻薄文件夹,拳头被手铐铐住,铁链却断裂在旁。
“你想想,我是从吉兰丹来到这边的年轻人,家里贫穷,对未来的想象就是认真读书。当我看到这东西,震撼是很大的。”拳头不仅印在文件夹上,也烙在她脑中。谢爱萍的马大校园生活就在如此深刻的烙印中展开。
谢爱萍每天搭第一班校车到图书馆,一开门就开始读书;从图书馆走到文学院上课的路上,有个比桌面大一些的台子,人人都可以站在上面讲话、派发传单。这种形式源自英国公园角落的“speaker corner”。

“我当然好奇(他们在说什么),他们说话的声音让人印象深刻。听得多了,就会发现他们讲的都是贪污、农民遭压迫等民生课题。当时正值橡胶等原产品价格下跌,吉打农民收入低微,只能到森林挖根茎类植物果腹,有人因为误食未煮熟的植物身亡。”
她渐渐开始帮忙同学用蜡纸抄写传单,也加入示威队伍——男同学坐火车南上吉打、北下柔佛是常事,女同学则驻守校园周围,在联邦大道、国家会教堂等公共场所为公义发声。
“有时候在联邦大道示威,红头兵(镇暴队)来了,就向我们发射催泪弹。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应付他们。”
好运的话,爬上连接大道与马大的山头,就能仓皇回到校园内。现今的孟沙南城(Bangsar South)本是非法木屋区,有时来不及逃跑,那里的马来人会开门喊“mari mari!”,主动提供支援。谢爱萍回忆:“我们像在和侦报队玩捉迷藏,他们离开,我们又会回到示威地点。”

最严重那次,一群学生以为镇暴队不会违法进入宗教场所,冲入国家回教堂。催泪弹打进回教堂,打中马来男同学腰部,一群人只能互相搀扶,被警察逮个正着。这是谢爱萍人生中第一次睡洋灰地、吃拘留所带着沙石的咖喱饭,还被押到法庭。
这件事登上报纸,传到教地理和英语、帮助她找到学费资助的中学老师耳中。对方在一千四百多个名字中仔细搜索,果不其然看见她的全名,拨电话来破口大骂。“他说,要好好读书。家里的情况需要你毕业之后出来赚钱帮助,你竟然去参加这种活动?”
“我说ok sorry,以后再也不参加。但这是阳奉阴违。”她的笑容带着几分骄傲。
谢爱萍感慨,彼时马大校园风气开放,种族之间也融合得很好。课室里头,三大民族很自然地坐一起,她的学业也由穆斯林企业家资助。每个月用以支付学费的支票寄到汇丰银行,马来同学自告奋勇载她去取;有时候回程独自一人,从巴士站下车还须走一段路,也可以随时跳上陌生马来同学的摩托后座。
硕士论文与恩师傅吾康
谢爱萍的学业生涯离不开政治,很大的原因是求学时段处于大时代背景之下。
1969年,五一三事件爆发;1970年,新经济政策出台。这两年,谢爱萍中文系本科毕业,正值硕士论文开题时期;彼时遇到的老师给她出了一个文学课题,研究一个文人是怎么死的。可她更想研究活生生的社会,不停在关注新经济政策研讨会、华商对华社的影响。
谢爱萍花一年时间在马大念了教育,拿到文凭后辗转回到中文系。这次,她诚实地表明要研究新经济政策对华社、华人、华商之影响,却找不到指导老师。“没有人要指导。他们觉得这题目很敏感,带着对政治的疑问,没人敢接受。”
有个老师给她出主意:德国汉学家傅吾康教授(Wolfgang Franke)就快来马大任教了,他肯定会答应做你的指导老师。

半年后,傅吾康听说她的处境,爽快地答应指导。傅吾康会与学生吃饭、聊论文选题,带学生到马来半岛的坟场做碑文拓印;让谢爱萍印象最深刻的,还是教授在马大任教时居住的职员宿舍。高大树木包围英殖民时期造的房屋,通风凉爽,家里还有大书柜。因为这段日子的影响,当她有能力买书,也把自己的家整修成每一面墙都是书。
做学术,最重要的态度是实事求是。当时引用新加坡学者的研究,注脚便直接写上学者的名字,但傅吾康提醒:“注脚要尽量用第一手资料。如果有第一手资料,就不应该只用第二手。”
除了资料来源,傅吾康对论文分析的态度也让她印象深刻。导师通常不会轻易改动她的分析,但如果论证过于主观、缺乏依据,就会明确指出。而这篇硕士论文被“订正”最多的部分,也获得校外考官、历史学家王赓武教授赞扬。
做学问,也在学做人
求学不是为了名利,谢爱萍因为全心全意的喜欢,一辈子都在读书和发问。而治学这回事,在外部因素影响下从不简单。“如果想让父母过好的生活,或者还有弟弟妹妹要帮助,那么治学必定是不容易的,因为太容易分心。如果看到某某文学家或作家很有名,想着将来自己也要这样,那么心又分了。”
“有的人会说,写论文、做文章很辛苦,但如果立志治学,遇到什么困难都能够自己想办法解决的。”出发点越单纯越好,只要对做学问感兴趣就好。要有解决问题的信念。

做学问也是在学习做人。田野调查,需要不急不躁,先展示自身最大的真诚——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是需要时间和耐性养出来的。
“做田野并不都是顺利的。即使对方对你有基本信任,也可能因为各种理由不愿意敞开,你就没办法跟他谈。”而一些值得了解的课题,往往藏匿在不愿受访的人之中。谢爱萍的坚持总能打动一些人——她注意到受访者每个星期固定时间会跑步,即使向来不运动,也跟着他们在火车轨道旁一起跑。经过一段时间接触,对方也开始接受她,敞开心扉交谈。
拿出录音笔或笔记本,就容易看见访问对象筑起心防,因此她也逐渐舍弃了工具,依靠记忆和感受汲取资料。结束访问后的晚上,总能看见她快速处理完家务,待孩子入睡后挑灯做笔记。“我要趁着还没忘光时赶快写,越写,记忆就会越跟上来。”
人类学方法论中,研究一个课题,需要一年365天不间断地访问;自知要生活、讲课,做不到这一点,就每逢假日都持续跟踪与采访,慢慢累积成365个天数。

学术视野与女性议题
谢爱萍数次赴美国密西根大学进行学术访问,对她的学术视野产生了深远影响,也改变了她后来在马来亚大学的教学与学术活动方式。
在密西根大学校园里,几乎每天中午都会有不同学院或研究单位举办讲座,称为“brown bag seminar”。参与者带着简单的午餐,边用餐边听讲座;讲座主题广泛,从拉丁美洲到苏联研究,都可以成为讨论对象。后来,她也站上讲台,甚至在硕士班和博士班讲马来西亚公共卫生政策。
“虽然那时候丈夫和孩子有跟着到美国,但孩子有上学,丈夫就去找自己的活动。所以我变得相对自由,每一个午餐我都可以听到不同的课题,了解了不同国家、地区的一些问题,大开眼界。”
在美国期间,她也从学者的观察方式中获得新的研究启发。一名教授曾询问她的家庭每天消耗多少米粮,以此判断生活水平的变化。从日常生活细节切入,也能观察社会变迁。

回到马来亚大学后,谢爱萍将美国的“brown bag seminar”模式引入中文系——每周三午餐时间举办学术讲座,鼓励师生带着午餐前来聆听与讨论。“当时有请到国外著名学者、本地作家,以及一些能够讲课的商人,每个星期都有人讲趣味课题。每一周讲座都是满座的。”
谢爱萍早年在华社妇女组织中参与活动,也曾协助策划生活营和讲座。大约在1990年代,马来亚大学开始筹设女性与性别研究相关课程。虽然并未专门研究女性议题,但她受邀从华人社会的角度分享历史与文化经验。
教学期间,也曾有女学生向她反映前辈学者的不当行为。“我跟华团领导反映,希望你们处理这个人,如果你们不处理,我会负责处理。”
“后来事情得到解决,可是我也接到一些人的电话,恐吓、质问我怎么可以对前辈这样子。我反驳,你应该说的是——前辈怎么可以对年轻女性动手动脚?”
敢怒,更敢言
要谈到谢爱萍的敢怒敢言,很难绕开2001年的白沙罗华小搬迁事件。白沙罗华小学生人数剧增,官方本已白纸黑字将一所闲置的马来小学转让给白小,却在隔天的报纸上高调将该校区转让给另一所华文小学。风口浪尖上,她以“狸猫换太子”为题写文章,交代事件其中细节,发给每一家报社。
“如果没有前例可循,以后所有闲置的马来学校都有机会转让给华小。可是前例一旦出现,涉及的教育部官员肯定受罚,马来社会也会愤怒,形成反作用。”
文章出街后,果不其然被一封解释通知书(show cause letter)召回马大,要求向校长做出解释。校长理解来龙去脉后,当即向她展示桌上一大叠厚重的信件。“他告诉我说:放心,你不会有事,你在做的事情是学者的社会责任和义务。这些是世界各地大学学者寄来的信件,全都在抗议我们给你发解释通知书。”

对于政治与社会相关事件,谢爱萍从来都把自己置于最坦荡的位置。她指出,自己在马大任教期间,经常就相关议题发表文章或接受访问。“《星洲日报》的记者很会询问政治课题,每次采访,我都会诚实地说出我的讲法,让他们写出来。当时,连远在老家的弟弟都很害怕,常常告诉妈妈:感觉姐姐不久后就要被抓去关了。”
谢爱萍经常通过专栏与公开演讲表达观点。当年在《南洋商报》撰写专栏,引用“瓜田李下”典故,质疑马哈迪儿子从商本质上拥有权力优势。因敢于公开表达观点,她也经常受邀到不同团体演讲;不仅行动党、马华妇女组邀请她分享,就连伊斯兰党也邀请她到场演讲。
1990年代,国会曾讨论大学课程设置,建议开设“马来人如何经商”、“华人企业文化”、“时事政治”等课程。人文学院人心惶惶,一方面教师缺乏相关研究基础,另一方面涉及政治议题。谢爱萍接下这个烫手山芋,在马大开设了“华商企业文化”这门课程,以自身对相关知识的累积程度,她形容是“湿湿碎”(广东话,意指“简单”)。“我那时候都订阅多份相关杂志和报纸,每天早晨起床就读。”
早期学术论文的训练,让她头脑清醒的同时怀揣一盏明亮的信念。
“我一直都在有理有据地说话,没根据的我绝不会讲。所以,要是我被抓,我肯定会被社会塑造成一个英雄人物,如果他们(官方单位)聪明,就不会抓我的。我也告诉我的学生,你不可能脱离政治,人永远和政治息息相关。”

“如果学生遇到困难,也要帮助他们发声。我们是教育工作者,读中文系,对孔子的的理念还不清楚吗?宰相肚里能撑船,不能够对学生的苦难采取严厉和不公正的说法。”
据理力争时无须流泪,要别人听你说话,就要平静地把自己的论述表达清楚。而如何做到这件事情,她的说法铿锵中也带着诗意:
如果不能平和地说话,在脑里想像一片蓝色的海,就可以做到了。
悲欣之间是人的一生
《谢爱萍口述自传》厚达405页,由昔日学生黄美冰编撰,沉甸甸地记载了谢爱萍的大半生。她说想把一些年轻人喜欢听的故事记录下来。而书中的最后一个章节写,“我还是不敢说我是不是真的能够面对生死。”
二度患癌之后,治疗的日子并不总是平稳。采访前几天,她在医院接受化疗,情绪起伏之际也向医生坦诚自己的感受。随后,病房安排到护士站附近,多了一份不言而喻的照看。
“我还不舍得死。我知道死是必须面对的,所以我自己还在学习,也不可能(向他人)提出任何建议。”

她说,最近看到弘一法师圆寂前一天写下的“悲欣交集”。人总有一天走到生命终章,肯定会为逝去的物事悲伤;却也欣喜,终于不用受苦了。
人的悲欣有所不同,可对生命的体会,大抵殊途同归。而回到生活的腹地,回到这座屋檐底下,话语点滴汇聚起一片平静的海,包覆所有动荡。采访结束后,我走出户外,门外下了一个午后的大雨,但这场雨,并没有淋湿谢爱萍说的过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