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没有和爸爸相处过很长一段时间,你是不知道要怎样当一个女儿的”,李慈恩说。拍摄,在那个拿起相机又放下相机的过程里,爸爸终于从一张照片,活成了一个有别扭,有气味,有形体的人。 《跳飞机》是由李慈恩执导的纪录短片,曾荣获2022年新北市学生影像新星奖最佳纪录片奖,并入围2023年金穗奖学生纪录片奖。出生于马来西亚怡保,她在19岁赴台深造,毕业于国立政治大学广播电视学系,创作长期聚焦于移民群体及身份认同等议题。 拍摄永远关乎距离。走多远,靠多近?这不也是亲情的不二命题?
用摄影机回应世界
成长期间缺席的父亲,常年在澳洲“跳飞机”赚钱养家。儿歌〈客人来〉唱的“爸爸不在家”,在李慈恩的家里形成双向的愧疚——明明其他父母带小孩都是肩并肩,“可我感觉把父母亲的人生踩在底下”。父亲则永远不会觉得自己是好爸爸,就算他牺牲了一段时间,但完全没有陪伴孩子。
(编按:“跳飞机”是一个马来西亚华人社会非常著名的俚语,用来形容没有获得工作签证,而滞留外国非法工作的行为。)
这些愧疚是可说的吗?说不出的就用来拍吧。摄影机之于李慈恩,随即变成了回应很多事情的方式。
时间在光影中行进,像一队步兵,它们踩踏过的草堆就会变得扁平。
纪录片记录了时间,“时间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事情,因为不管是谁,只要花一个时间去拍摄他,你就会发现他的改变。”李慈恩说。
而摄影机记录了脑袋无法全然装载的那些碎片。“当你做了纪录的行为,有些事情就可以溯源了,让我知道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了,就是它不纯粹只是一个巧合。”
而当中含括了许多选择。拍摄的这几年里,李慈恩显然越来越能够去尊重他人的选择。从前,她会轻易想咎其对错。好比跳飞机,刻板印象会认为是被迫的,尤其在大时代底下霹雳锡矿业落幕以后,工作机会匮乏,年轻人也想去到更远。
我觉得它不只是被推着走的,一个单向的动态;那是互相的,他们也是有选择权。当我看到他们有选择权的时候,我就可以看到他们在异国的生存境况,虽然在灰色地带里生存,却依然有旺盛的生命力。
拍摄纪录片,让李慈恩有了一双能看见对错以外的眼睛。
滞后的可能——反复磨练观点
原先,她便是一个喜欢去看别人在做什么的人。摄影机的存在,似乎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的位置,也就是说当进入一个新的环境——“我可以不再是个纯粹的陌生人跟观察者,我也可以是去提问的,把我的提问转化成自己的观点,并且让对方看到。”

也许,她不是想事情特别狡捷的人。那些当下就要作出的回应,会不会总太苛刻了些?对于观点,她是不愿轻率的,因而才渴求多一些时间。
摄影机把时刻留存下来,“以至于让你之后可以反复地去磨练,当时候这个人在讲这句话的时候,是在表达什么?有没有更深层的意思?”每一次回看,她都在把观点反复磨尖,并思考要如何给出回应。
某种意义上,摄影机容许了滞后的可能。《跳飞机》虽然拍的是父亲的故事,却没有直接拍父亲,而是从朋友的访谈切入。几年时间过去,《跳飞机》若是要有个延伸,她又会怎么处理?直到我们访问前夕,其实她才从澳洲回来。这一次,她真真切切地找回了滞后的父亲。

不再扮演“没有觉得怎样”的人
家人的关系很奇怪,不像朋友因为共同的兴趣和话题,而产生双向的情感。和父亲的关系反而是,你生下来就是他的女儿,于是你需要去面对他。
面对一个久违的父亲,异地他乡,“见到他的那一瞬间,你不知道要用怎样的态度和角色。所以我们一开始是朋友,是那种为了避免沉默尴尬的朋友。”
尴尬的时候当然要说话,“不断找话题,‘啊你平常吃什么的?’,一直social,所以前两天很累。”那种时刻,一个人无法真正静下来,并且听到任何关于父亲的声音。“因为害怕跟他相处的这段时间,他会觉得尴尬,我也会觉得尴尬。”
父女俩一起在澳洲跨年。女儿希望父亲可以回国,至少有个照应;但两人生疏坎在心头,有些话是无法轻易脱口。
而突破点就是大吵一架。“我爸是一个很喜欢正能量语录的人,我那时不理解他的洒脱,觉得只是想盖掉不安,那天我就对他生气。”两父女的第一次吵架也很“戏剧性”,她这样形容。
在搭电车回家的路上,窗外满布新年烟火,全车欢歌酒气,而她抱着摄影机望着窗外流眼泪。
流眼泪的那个时刻我很伤心,但同时又觉得好开心哦,这是我第一次和爸爸吵架,我们的关系不一样了。
发自内心的舒坦,是因为她终于不用去扮演一个“好像没有觉得怎样”的人。
这些,会不会是她所描述的——“放下相机的时刻”?

距离是共识,而非绝对尺度
虽然她不是一个很常在现场拿着摄影机的人,但她有强烈的“想要收集素材的欲望”,而那种纯粹的欲望是——未来会不会派上用场也没关系。
但拍摄的距离会站多远抑或多近?“会是取决于我在放下摄影机的那些时刻,跟他们相处是怎么样的。因为我觉得距离这件事情是要尊重其他人。”
纪录片的拍与被拍,实则是一段长远的关系。“他们不只是我的课题,他们就是人啊,他们愿意分享多少一定是因为他们信任你多少。所以今天拍摄纪录片,我觉得不是那么独裁,不是你想怎么样的一个过程,反而是放下摄影机的时间,你会怎么样和他们相处。”
距离,是一种双方的默契与共识。而失去共识的距离,也只是冷漠的边界。它可以游移,可以变幻——不是绝对的尺度,“也不是我可以决定的,而是我们的关系决定的”。

人不能作为一种工具
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取决于回忆与经历的累积。如果只是靠想象——“因为他是油漆工嘛,容易会觉得他很可怜,工作很累。真正看到了之后,发现原来他面对的是这些人,工作的时候其实他是开心的,澳洲的生活对他来说很自由。他也很享受这个工作的过程,所以我现在才了解,他真的喜欢油漆这件事。”
正是这一次他去到了父亲独身生活与工作的场所,情绪从想象落到实处。就像她与父亲的第一次争吵,第一次唱歌唱到哭,这种种切身的经验,都让她可以生动地描述起父亲这个人物。
成长在蓝领家庭,总是夹缩在愧疚与牺牲之间。对父亲编织而就的复杂情感,也间接成了父女之间的屏障。拍摄这件事,又会不会是打破屏障的一次契机?二十出头的父亲如今年逾六十,总在跳飞机的过程当中。拉远来看,她拍的是跳飞机这个人的成长史,以至于生命史的这么一回事。

而人怎么去应对这个状况?之于她就是“议题”的核心。“我们总要有一个触发点去激发兴趣,你可以是因为议题去想要接近或了解某一件事情,但人不能作为一种工具。”
人有没有变成一种手段,是看得出来的。
而正是因为她看到了议题,因这些人的遭遇产生了情绪, 在不公平面前想要对抗——于她,这个对抗,很自然的就会是拍摄行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