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写

《人之岛》与当代舞蹈的观看转向——编舞家王宇光演前访谈

语音阅读
当我阅读王宇光的创作脉络时,一个问题不断浮现:当舞蹈不再依赖具体的故事情节时,观众究竟在观看什么?

在以叙事为主导的观看经验中,观众习惯于通过情节、角色与动作的逻辑来理解舞台。然而,在王宇光近年来的创作中,这一观看方式正逐渐失效。舞蹈不再指向一个可以被讲述的故事,而更像是在呈现某种尚未被命名的关系状态:一种在身体之间生成、流动且不断变化的经验。

台湾编舞家王宇光近年来在国际当代舞坛逐渐受到关注。他曾为云门舞集舞者,拥有长达六年的职业舞者经历,并在离团后转向编舞创作。2019年,他与李尹樱共同创立“微光制造”,并持续发展以“身体关系”为核心的创作路径。其作品曾受邀至欧洲多国巡演,并入围英国伦敦沙德勒之井剧院“国际玫瑰舞蹈奖”新兴编舞家奖决选,被日本舞蹈评论界评价为“值得期待的编舞者”。

王宇光近年的创作计划“关系三部曲”,从作品《捺撇》出发,逐步发展出一套以身体重量、支撑与相互依附为核心的关系探索方法。阶段性作品《去你的岛》在多地驻村过程中不断生成,并最终发展为三部曲的第二部 ——《人之岛》。

王宇光的阶段性作品《去你的岛》在多地驻村过程中不断生成,并最终发展为三部曲的第二部 ——《人之岛》。(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人之岛》以“岛”为意象,却并不指向具体的地理空间,而是透过两位舞者的身体互动,展开关于距离、依附与个体存在状态的探问。在这个高度连接却又不断失去真实触感的时代,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变得即时而高效,但身体之间的距离却愈发难以被感知。

也正因如此,当舞蹈重新回到“身体如何在彼此之间形成接近、支撑与回应”这一问题时,它所触及的,已不再只是表演层面的选择,而是一种更为基础的存在经验——关于人如何在彼此的距离之中,建立关系、感知他者。

台湾编舞家王宇光。(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在这样的创作脉络中,《人之岛》不再提供清晰的理解路径。观众所面对的,不是一个等待被解读的意义系统,而是一种必须在观看中被逐渐感知的关系过程:重量的转移、支撑的建立、失衡的协商,以及那些尚未被完全显现的连接。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与王宇光展开了一次对话,试图从创作机制、身体经验与文化位置等多个层面,理解这部作品如何诞生。

让身体成为唯一的语言

刘加艺:在《人之岛》的宣传影像中,可以看到您们使用了源自印尼爪哇传统的面具(Topeng)。在这种表演体系中,面具会固定脸部表情,使表达更多转移到身体,同时也会影响呼吸、重心与节奏。和不戴面具的状态相比,舞者在戴上面具之后,彼此建立关系的方式具体发生了哪些变化?

王宇光:在舞台上戴上爪哇宫廷舞的传统面具,是本次演出合作印尼舞者Danang Pamungkas的日常,但对我而言是个很大的挑战,在舞蹈时视线受阻、呼吸的空间非常有限,让我在舞蹈时不断在生理与心理上“面对着自己”。

面具的发展脉络是很有意思的,从战场上的战士、舞会中的人们、舞台角色的转换,直到现在当代社会使用的社群媒体;之于我而言,《人之岛》的面具直接地抹除了我(台湾)与Danang(印尼)具象的脸,这使我们成为了一种“泛亚洲”的众相。

如何让身体回到身体,是我持续在思考的题目。

《人之岛》的面具直接地抹除了王宇光(台湾舞者)与Danang(印尼舞者)具象的脸,这使他们成为了一种“泛亚洲”的众相。(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刘加艺:您与Danang Pamungkas分别来自现代舞与爪哇传统舞的训练体系。在最初合作时,这两种身体最大的“不对齐”具体出现在哪里?这种差异后来是如何被转化为作品结构的一部分?

王宇光:其实,“对齐”是个不断在失衡中寻找平衡的过程。

我们带着非常不同的身体背景痕迹面对着彼此,那个痕迹不只是身体训练系统,包含着文化、语境、思维等等;同与异成为台上的两个人不断在对话和试探的材料。

当然,我们也试过要做一段“整齐”的双人舞,最终我们决定放下对“对齐”的执着,把这份差异直接变成《人之岛》的结构。我们就像是两面互不相仿的镜子,照映着彼此的文化与历史。

这是段温暖的过程。在那些推拉与失衡里,用身体承认了彼此的差异,然后在这个摇晃的岛屿中,寻找共存、互相陪伴的默契。或许,真实的关系不是要彼此变成一样,而是我们愿意带着各自的不同,一起前行。

“对齐”是个不断在失衡中寻找平衡的过程。(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刘加艺:在这部作品中,许多关系并不是透过明显的动作建立,而更像是在空气、重量或距离中隐约存在。您在创作上如何判断一段“看不见的关系”已经成立?

王宇光:我们太习惯用外在的行为或装饰去证明一段关系的存在。但在排练场里,我们花最多时间练习的,只是单纯地把重量交给对方。身体重心是诚实的,它演不出来,那是信任的果实。

对我来说,判断那段看不见的关系是否成立,标准其实非常物理。当我们在不稳定的黑色岛屿上,将身体的重心倾倒,这是一个极度脆弱的瞬间。当我感觉到我的重量被Danang的身体确实接住,而我也在同等程度地承担他的重量时,我们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就瞬间绷紧了。

“当我感觉到我的重量被Danang的身体确实接住,而我也在同等程度地承担他的重量时,我们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就瞬间绷紧了。”(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这种关系不只发生在肉体的接触上。即使我们隔着一段距离,当我们在同一个空间里调整呼吸,或者在动作发生前,那种互相“等待”与“试探”的静默,都会让空气的密度变得不一样。我们透过脊椎、透过皮肤,去感知对方的状态。

我想,一段“看不见的关系”真正成立的时刻,就是当身体完全相信的时刻。相信我交出重量时你会在,相信我们即使退到两端,也仍在同一个频率里陪伴着彼此。这是舞蹈的开始,不需要言语,身体自然会给出最笃定的答案。

独立的岛屿各自绽放

刘加艺:《人之岛》的节奏并不依赖明显的音乐推动。您在创作中是如何建立“时间感”的?是来自身体内部,还是空间与关系的改变?

王宇光:当我们推挤、拉扯、交托重量,随着体力一点一滴流失,呼吸自然变沉。这不是用拍子算出来的,当肉身面对重力时物理反应,那是心跳慢慢变慢的过程。

我希望我的创作能从灯光、音乐、舞台与物件中,找到一种共存的平衡。

音乐和舞台不是服务,而是与作品一起连动、呼吸的参与者。时间感从来不是被刻意创造的,而是在身体的消耗、以及与整个剧场空间的相互摇晃中,自然生长出来的。

音乐和舞台不是服务,而是与作品一起连动、呼吸的参与者。(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刘加艺:如果由另一组舞者来演《人之岛》,这部作品是否仍成立?还是说,它在某种程度上是依附于特定身体经验而存在的?

王宇光: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不同的关系留下相异的痕迹,但我相信,岛屿仍会美丽。

刘加艺:从阶段性作品《去你的岛》发展到“关系三部曲”中的第二部《人之岛》,在这个过程中,有哪些内容被保留下来,又有哪些被舍弃或重新调整?这种改变意味着什么样的创作方向转移?

王宇光:《去你的岛》像是个冲撞的实验过程,带着试图寻找出口的愤怒与焦虑。发展《人之岛》的过程中,我们凝练了面对岛屿的形状,以及身体之间最真实的物理对抗与重量交托。这是个减法的过程,也放下了那种急于证明什么的力气。把作品削得更薄与纯粹,只留下人在关系里,面对未知时相互摇晃、却又努力共存的羁绊。

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不同的关系留下相异的痕迹,但岛屿仍会美丽。(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刘加艺:《人之岛》这次在东南亚首演,在不同的文化脉络中,您认为您的作品与在地脉络之间的关系是什么?以及期待马来西亚观众产生怎样不同于以往的观看经验?

王宇光:马来西亚和印尼有着错综复杂的历史血脉,同时又是拥抱多元文化的交会点。将《人之岛》带到吉隆坡,对我来说,就像是在同一个“亚洲板块”上进行对话。作品里有印尼传统,也有台湾面对创作的开放与自由。我期待大马观众看到的,不是一种异国情调的展示或文化符号的拼贴。而是透过这两个来自不同背景的当代亚洲男性身体,去看见我们在这个区域里,共同面对的焦虑、摇晃与生存状态。
我想《人之岛》有别于过去在欧陆的巡演,以吉隆坡作为巡演首站,不再只是台湾或印尼的故事,而是能引发共振、属于我们这片南岛海域的身体语言。

接受这片海洋的摇晃,接受彼此边界的浮动。(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刘加艺:如果“岛”不仅是一种地理状态,而是一种人与人之间始终存在的距离——您觉得这种距离,是需要被跨越的,还是需要被理解与接受的?

王宇光:对我而言“岛”概念不仅只是地理状态。也可以是个有边界的、浮动的,有着各自形状和痕迹,因为时间一层一层堆叠出来的身体。既然每具身体都是这样一座独立的岛,那么距离,就从来不是需要被跨越的。因为“跨越”,往往带着一种试图消除差异、强求一致的企图。

我想我们在做的,是理解与接受。接受这片海洋的摇晃,接受彼此边界的浮动。在承认这份同与异的距离的前提下,带着各自堆叠的痕迹交托重量,不强求重叠,而是在同一个时空里。一起前行,互相陪伴,各自绽放。

岛:人与人的连结

采访结束后,我又想起了最初的问题——当舞蹈不再讲述故事时,观众究竟在观看什么?

或许,《人之岛》给出的并不是一个明确的答案,而是一种观看方式的转移:从理解意义,转向感知关系;从追寻叙事,转向经验身体。在这样的观看中,距离不再是需要被跨越的障碍,而成为关系得以成立的前提。

当身体在空间中彼此靠近、试探、支撑,并在不断失衡中维持短暂的稳定时,观众所见证的,不只是两位舞者之间的互动,而是一种更为基础的存在状态——人与人在变化的关系之中,如何不断地尝试建立连接。

也许,正是在这种不断接近却始终不必重合的过程中,观看才不再只是对舞台意义的理解,而成为一种与关系共同生成的经验。

2026年5月,《人之岛》将在KL PAC上演,观看仍未被定义,而是等待被重新发生。

《人之岛》海报。
《人之岛》
时间:5月1日至5月2日(8pm)、5月3日(3pm)
地点:KLPAC, Pentas 1
*5月2日与5月3日设置展后对谈环节
购票请扫描海报二维码
版权声明 本文或视频乃原创内容,版权属《访问》网站所有,未经允许不得随意转载,否则将视为侵权;若转载或引用本文内容或视频,请注明出处来源及原作者;不遵守此声明或违法使用本文内容或视频者,本网站将保留依法追究权利。

Contribute

您觉得这篇文如何?

评级 5 / 5. 评分人数: 4

觉得我们的文章不错的话

请订阅我们的频道

请告知我们可以改进的地方

刘加艺

中国中央戏剧学院戏剧影视导演专业学士,伦敦大学皇家中央与戏剧学院应用戏剧硕士,马来亚大学创意艺术系戏剧研究博士。现为北师香港浸会大学通识教育学院助理教授,国际艺术教育协会(InSEA)会员,中国学术桥论文辅导专家库成员,曾/现任学术期刊副主编及编委。其文艺评论文章发表于马来西亚《星洲日报》《访问网》,新加坡《书写文学》《联合早报》等报刊。现于《星洲日报》开设《加艺现场》文艺评论专栏。

我有话说
加入会员追踪您喜欢的作者,
或收藏文章稍后阅读
作者列表
覃勓温
覃勓温,柔佛新山人,现任槟榔屿海珠屿五属大伯公庙文史部主任。曾为南方大学专项助理研究员与《东方日报·惕斋随笔》专栏作者。著有诗集《夕惕斋诗稿》(2024)、文集《天南余墨:南洋和马华文史札记》(2025)。
展开更多
DogtorOoi
资深媒体人,养狗三十余年,曾繁殖拳师狗,对养狗、训狗、护理狗,有一定的经验与知识。自嘲是狗界江湖郎中,稍懂替狗探脉与接生,小病可给参考意见,大病请贵客自理看兽医。
展开更多
王钶媃
大马首位获博士学位新闻主播,暂退新闻线去当田野的守望者,只想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读灿烂的书,听澎湃的雨。
展开更多
赵祥和
生于新加坡,长于马来西亚麻坡,是台湾国立暨南国际大学谘商心理与人力资源发展学系副教授、台湾师范大学教育心理与辅导学系博士,也是一名谘商心理师。
展开更多
陈万诚
陈万诚,毕业于厦门大学历史系,曾在新闻现场与科技行业之间往返多年。关注AI议题、民粹浪潮与全球趋势变化,尝试用历史的眼睛理解科技时代的人。著有《AI,不再犹豫!》。
展开更多
林明志
林明志,不像老师的老师。从事教育多年,还是不思长进,对许多新教学观念高度存疑。觉得传统教育理念其实还是很不错,至少老师还是老师,学生还是学生。
展开更多
邱琲钧
一个曾住海外,曾写稿与出书,也曾把一家破咖啡馆搞得风生水起,可目前只愿意呆在槟城州一座山脚下,宅得不能再宅的码字工。
展开更多
罗炜雄
企业家兼周游列国的MBA讲师。曾于毕马威会计事务所担任营销总监多年,也是多个亚洲著名政论清谈电视栏目的常驻嘉宾,常探讨经济、商业、政治热门课题与最新市场趋势。
展开更多
方路
原名李成友,六字辈,身兼记者、作家、诗人、摄影人、投身文学创作、教学与出版。
展开更多
看看我们为您推荐的内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