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开始学习绘画,到长大后成为艺术教育工作者,艺术可以陪伴一个人走多远?画家叶健一认为,艺术教育不只是培养绘画技巧,更重要的是让每个人在成长过程中,仍然有空间认识自己、表达自己。
周末走进吉隆坡市中心的GMBB五楼,看见一个小男孩兴奋地领着父母,展示挂在墙上的画作。叶健一画室常年举办学员艺术展,每一届都以“我的世界”(Our World)为核心主题;第23届展览于10月10日至18日在吉隆坡GMBB五楼举行,汇聚295名年龄从4岁至83岁的参展者,带来超过380件作品。
叶健一希望通过不同年龄层的创作,让观众看见每种自我的理解,也借此思考个体如何在成长与社会规范中保持纯粹。在她眼中,一幅画的美不只在展厅或画布上,也是布展期间画室教师、学生、家长们的努力。
让绘画成为儿童的日常
说起画家叶健一,大家可能想到她笔下慧黠的猫与女孩,但她也长期经营自己的画室;1998年开始举办学员艺术展,期间虽曾中断,但自2008年起每年持续筹办至今。为儿童办画展的初衷很简单。“我在绘画世家成长,这是从小到大的生活方式,再自然不过。”
她也希望在互联网当道的今日,将展览持续玩出新花样,让每个家庭、每个小孩走入美术馆和画廊。

周末去美术馆并不是马来西亚的育儿常态。上课之外,家长可能带小孩去逛商场、看音乐会、看电影,但很多家庭并不习惯带小孩去画展。“我希望通过这个画展,先从这里教育孩子,在画廊或到展厅里面,应该是有怎么样的一些态度。”——比如不喧闹、不随意触碰画作,而面对互动型作品,又有另一种观看方式。
叶健一画室(Jane Yap Artelier)举办的画展向来以“我的世界”作为主题,希望挖掘学员内心对自我的认识。新冠疫情管制令以后,叶建一注意到儿童和青少年更沉浸在网络世界,经营或关注各自的社交账号,却鲜少面对面关注朋友的改变。
在这个情况下,绘画是一个诚实抒发的出口,也可以是外界看到他们心事的一扇窗。

“他们通过‘我的世界’这个主题诉说自己的想法,我希望来看的观众或家人都看到他们愉快的分享、他们面对的小问题,甚至乎他们已经发出一些小小的求救。”
成人也能在绘画中表达自我
而“我”对各个年龄阶层的创作者来说是什么?八岁以下的小孩简单天真,有的直接画出自己的轮廓,有的一脸迷茫。老师会引导他们的发挥方向,画出自己喜欢的事物、喜欢的人、最想做到的事情。部分学生则从个人生命经验出发,思考自己与家庭、疾病及社会议题之间的关系。
叶健一观察到,青少年喜欢的、希望表达的事物更多,可能无法取舍,但画技也许还未达到匹配的地步。因此,他们花更多时间寻找清晰的主题,并且尽力在自身能力下呈现出来。
这次参与展览的除了儿童,还有十位艺术家,成年的学员与老师们也参与其中;而成人的世界并不那么纯真,真实的负面情绪,在这些作品中亦是全然允许的。
“成人绘画时顾虑会更大,我会觉得,到了这个年纪为何还畏手畏脚?我们可以放下一些包袱,在创作的世界里头,真的不需要束缚自己。不需要规定成人别去想太多,他们更需要趁机会表达自己的顾虑和懊恼。”

“老师也是人,也需要通过作品来宣泄一些情绪。我们创作时也有进行讨论,老师是否就是要展现最好的一面?我不鼓励大家因为身份桎梏自己,我们在教课的时候是很正面的,但面对自己的问题时,也需要看到它的真实。”
指导小朋友画画,也让成人重新学习一些心态。有些小朋友画不好,只觉得下个星期到画室时重来就好,把作品盖掉再捣一顿,问题就解决了。叶健一感慨:“他们提醒了我,为何总去纠结自己做不好的地方?”
策展,也需要放手的艺术
这次展览不仅是学生呈现作品的平台,也是策展方重新检视自身工作方式的机会。策展与统筹工作,主要由叶健一与五名教师共同负责,同时也开放学生及家长参与协助。
叶健一坦言,过去她对作品与展览细节有较多要求,希望所有事情按照自己的想法完成。但这一次,她尝试将更多决定权交给团队,让老师与学生有机会自行摸索、实践自己的想法。“可能做出来的结果不是我想象的最完美,但是我总要给大家机会去做。”
放手不代表不再关心成果,而是愿意相信团队,让其他人也有成长与发挥的空间。即使过程中出现不同意见,甚至结果不完全符合自己的预期,也可以成为彼此学习的机会。
对她而言,值得关注的不只是最终完成的作品,还有大家在创作过程中经历的犹豫、尝试与改变。“一幅画作的精彩不能用同一个标准衡量,而是你看着一个人最初创作,到如今蜕变的精彩。”
走进一片“我”的旷野
活动之前到访叶健一画室,即便展览还未开始,已经窥见孩子们自在挥洒的模样。学员用各种媒介作画,马克笔、铅笔、水彩、亚克力,却都是在专注打造自己的天地;作画间隙采访他们,提问绘画和展览对他们的意义,仿佛提前走进一片片“我”的旷野。

12岁的Nikolaj Scerbans来自爱尔兰,在叶健一画室学习六年,平时喜欢漫画,也喜欢波普艺术(Pop Art)等绘画类型。在大马寺庙看到的传统图腾、平日的一些小思考,都被他画进作品中。这次展览他会展出两幅作品,问起心情,小男孩眼里闪着光:“我去过好几个展览,总是在想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所以我还蛮兴奋的。”
问起绘画对他的意义,他想了想回答:“绘画让我和世界、和自己建立起不一样的联系。”思考有些成熟的同时,又好有哲理:“我不想成为一个只会模仿别人的人。我常常会想,我是不是真的在做自己,或只是正在随波逐流?你知道的,羊总是会跟着群体走,我不想变成这样子。”
20岁的伍祉豫指出,她5岁开始在叶健一画室学习,已经参与画展多年;今年参展首次拥有二人展间,花了三个月用心创作,也画出自己展览以来最大的画作。她画出自己长大成人、上大学的心情,以亚克力、木颜色、剪纸、马克笔等混合媒介呈现。“这个年龄,很多人都会告诉你说你还小、你不懂,但我不管长到几岁,都希望世界能够变好一点。我把这些心情都画进作品里了。”

彭佳萱7岁,习惯用铅笔、颜色笔和马克笔创作,在学校也参加绘画比赛;如今一幅画专注投入三四个星期,也到了和其他画室学员一起参展的程度。11岁的林芯霓四岁开始学画,她把自己的美好幻想搬进画里,小动物、芭蕾舞、水族馆等元素,都可以是创作的主题。
刘恺萱和胡乐皓都是14岁的青少年。刘恺萱表示,自己在叶健一画室学习已有八年。平时较常使用数位绘画,在画室里则多以丙烯颜料创作,她的绘画多将当下的情绪转化为画面。胡乐皓指出,绘画也是他抒发心情的管道;今年是他首次参展,也是第一次有机会与艺术家合作,除了压力也十分兴奋。

多年来,叶健一看着不少学生从孩童成长为青年。团队中有教师五岁开始跟随她学习,如今已三十多岁,仍然留在艺术教育领域。
画室所建立的关系,并不止于绘画教学——有些学生来到画室,不一定只是为了画画,也可能希望找一个不同的人谈话、听取不同意见。家长之间也从原本互不相识,逐渐成为朋友。
从孩子笔下尚未成形的想法,到成人试着放下包袱的自我表达,每一幅作品都记录着某个阶段的自己。而这片由绘画开辟的旷野,容许每个人以自己的步伐,慢慢长成想成为的模样。
(编按:虽然主题是“我”,但展览并不只属于创作者。所有作品将在现场拍卖,所得悉数捐给临终关怀慈善机构Kasih Hospice Foundation,也让关于“自我”的创作走向他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