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想不起那趟仅此一次的小学毕业旅行，究竟去过哪里？脑海只搁浅一张朦胧照片。照片中，我和几位小学同学坐在旅馆床上，手里各执零食，像是聊得起兴忽然被拍下的样子。那样阑珊而充满离别意味的夜晚，仿佛结束就将一刀截断的童年岁月，是谁，有意地按下了快门，记下了这永远的一晚？
那是一个“令吉”还叫着“零吉”的年代，十二岁的我们不配手机，所有活动都是实体的，现下的（那时，应该也还没有“线下”的概念吧）。群体亦尚未被群组替代，我们分队并由一位老师带领，或者约好几点几分在哪里集合。深怕走失，避免迟到，毕竟没有手机。时间从几点几分辗转今时今日，科技普及又年轻化了，我们却已早早四散各方，并未想过重新联络。
我不能再耽溺旧时光了。槟城也好柔佛也罢，吉隆坡高塔还是金马仑高原，去哪里一点也不重要。小学毕业旅行，是让我们跟人生第一阶段最亲挚的朋友留下回忆的一趟远行，在课堂以外，在即便白天结束了以后，也还能一起学习和玩乐的最好时光。看看平日绷紧的老师松懈可爱的一面，看看班上的邋遢鬼其实也挺会照顾同伴。
二十年前的两天一夜毕旅大概只要100块，没敢多问，我想这必是父母努力从家计割出来的一份爱。朋友和我分享最近的“路边社”消息，还是不免惊讶，我们来到毕旅收费500块的时代了吗？当我来到好像可以生出十二岁孩子的年龄，免不了要从父母的角度去想，500块的毕业旅行，不是有没有办法，而是值不值得去？于是我和朋友职业病发开始拎起计算机，扣扣按按那些行程，嗯，500块，不如自己来计划一趟行程看看？毕竟，这种一笔预算砸下来让我们策划行销也是广告人的工作之一。
首先，我们的受众，也就是小学生，最在乎的是什么？玩，无止尽地玩，玩到忘记世间有手机这件东西。小学生活力充沛，玩好玩满自然不是问题，但也不可忽略我们的次要受众，也就是领队老师们。所以要尽可能平衡两者，但偏重小学生多一些。做广告也是这样，没有办法满足各方的啦。
先来安排重头戏。旅游景点避开必须安静的，博物馆、图书馆、美术馆之类，学校规则太多，出来玩还不能讲话不如待在学校就好。主题乐园、水上乐园，近年大热的实境密室逃脱都是不错的选择，但要能够顾及小孩的人身及心理安全。200大洋有得找，或可再安排一行程：野生动物园、蝴蝶园、双峰塔、黑风洞⋯⋯外加早午晚共五餐，一晚住宿，车马费，这样算一算，500大洋好像只是刚好够用。
也不是没有别的方案。疫情后许多渡假村冒出来，大多在山上，风景怡人气候沁凉，设备齐全连农场、游戏场、水上设施都有，安排一两场团康，星空下画画或烧烤，短短的两天一夜换来最多的相伴时光，小同学玩得尽兴，老师们省力，父母少操心，这或许是CP值最高的行程了。
其实哪一笔钱不是含辛茹苦赚回来的？东西太贵，有时并非在于数字，而是在心理面上，消费者觉得价值的回报不相等。弥平这种不值得的心态有太多作法，并非凡事都需要用钱解决。
说到底，旅行不久之后我们就会忘掉自己去了哪里或做过什么，但什么会永远镌刻在心底？我们会记得是那样一个微凉的夜晚，同班六年的他趁无人之时坐到身边，在耳边匆匆说了一句“我喜欢你”，然后指着天边大喊“有流星！”，红着脸奋力跑开⋯⋯我们会记得那个永远停留在少年的身影，在众人圈起的营火中跳起火鸡舞的滑稽模样，等你很多年后忽然想起，他原来已经永远消失在人世间，你才恍然，那夜的火，最后只烧出一地焦黑，连灰烬也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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