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描绘大马60与70年代语境的马华小说,被来自这片土地的年轻导演读懂并带往大银幕,这是一场跨越媒介与世代的对话。
1月31日,《告别的年代》导演杨毅恒携手马华作家黎紫书,于城邦阅读花园举办分享会,监制赖昌铭则担任主持人。据赖昌铭透露,影片已顺利完成制作与拍摄,并将于2026下半年上映。
从合作缘起、创作上的信任与习惯,到阅读之于全职写作者与电影人的重要性,他们无所不聊。本次合作在跨媒介之上,也完成一次极其重要的实践——让马华文学经由本土创作者手上,再度走向世界。
由马来西亚人改编的马华小说电影
继《流俗地》影视改编在中国启动后,本地也迎来《告别的年代》影视改编,由荣获“第30届东京国际影展”最佳导演的杨毅恒执导,赖昌铭担任监制。
2023年底,杨毅恒到中国参与汕头电影节,间接从他人口中感受到黎紫书小说在另一片土地的影响力。于是他深夜致电赖昌铭,表示想拍《告别的年代》。
杨毅恒准备了一份大纲,待赖昌铭征询黎紫书见面意愿,两人便搭上前往怡保的火车。回忆那个下午,三人在怡保旧街场的咖啡馆谈了三小时,随即敲定合作。

对于自身作品影视化,黎紫书抱持一份理想状态,希望交由大马本土导演来拍摄。《流俗地》此前签给大陆导演拍摄,《告别的年代》与本土导演合作,正好弥补了这份愧疚。在此之上,杨毅恒导演初次见面时的诚意也打动了她。
一个年轻大马导演想翻拍我的这部小说,我心里非常乐意去见一下。本土的资源并没有那么多,但他不是两手空空来的。他已经读过书,说明自己会给出怎样的论述,我觉得这次做功课的准备让我看到他的诚意。
“我当时甚至没有看过他的得奖作品,我也不需要知道他父母有多厉害,我只要知道这个年轻人本身愿意有这样的诚心。”
既然自己是被这些作品成就的作家,她也希望作品能够成就另一些需要被成就的年轻人,这些人包括本地导演与演员。总是有人问她,为什么不再等等呢,或许会有大导演来合作,可是她认为——“他们已经不需要这些小说。他们有很多资源,有别的东西可以拍了。”

从2023年提案至2026年到剪出成片,经历的时长不过2年多。过程中,赖昌铭发现黎紫书和杨毅恒的共同点在于两人都足够坦白清晰。“当他们要做一件事情时,就直接去做;当他这么想,他就直接这么说。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的过程如此快速。”
黎紫书表示,电影配乐出彩,也有表现亮眼的本地演员。她也笑言,杨毅恒导演的抱负和野心比她预期中更大,竟然将另一篇短篇小说〈国北边陲〉也结合入这部影片。
当文学进入影视媒介
《告别的年代》是后设手法、反影视化心态的产物,黎紫书心里太明白这部作品必定难拍。“我必须说,我对这部小说影视化本来就充满怀疑。《告别的年代》并不是一个‘好拍’的故事。结构复杂、时间层次多,我自己都很清楚。”
“阅读许多当代中国大陆作家的书写时,我能够看出一种迹象,作者有影视化的企图心。我觉得这是文学向影视屈服的倾向。”对于这一点,黎紫书仍是有自己的看法:“我觉得严肃文学创作本身是要对其他媒介抱持一定的抵抗心态,不能一看就是‘我为你服务’。”
然而她也一直觉得,一旦把版权交出去,它就不再全然是自己的孩子;进入另一个媒介,就必须把信任交付另一个创作者。因此,在《告别的年代》制作、拍摄过程中,她也不断针对文字创作者与影片之间的关系进行调整。

杨毅恒表示,自己先前的许多作品都受到文学影响。入围威尼斯影展的短片《金鱼》,改编自日本小说家川端康成作品;在东京国际影展荣获最佳导演殊荣的剧情长片《阿奇洛》,结构灵感则来自智利作家罗贝托·波拉尼奥的《荒野侦探》。
当他阅读《告别的年代》,想起六七十年代自己的母亲正是在怡保度过童年,顿时觉得这也是了解自身家庭的一个角度。
分享会前一天,《告别的年代》成品首次呈现在黎紫书面前。她再三提醒自己跳脱作者视角,以观众身份观看;却也兴奋地发现,导演读通了小说三重叙事的脉络,并将这些元素融合电影语言、影视手法进行诉说。“我看见了一个非常认真、真诚的读者,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大的安慰。影片是一点都没有让我失望的,它只有让我感觉惊喜。”

虽是大马故事,但电影无国界。拍摄在吉隆坡和怡保进行,摄影师是泰国与台湾人,因此后制在泰国进行;此外,团队中亦有台湾、香港、北京的搭档。
由于制作周期漫长,电影风格与演员名单暂时保密,待日后宣传行程一一揭晓。但赖昌铭和杨毅恒透露,团队包括《小晓》、《大濛》的摄影陈麒文,以及《大濛》的数位调色师周佳圣。
创作与阅读不取决于灵感 而是日复一日的锻炼
谈及两人的创作习惯,黎紫书坦诚自己并不一定要在外地才能完成一个马来西亚的故事,纯粹是因身在外地时没有社交活动,更加专注于闭门写作,杨毅恒也对这个说法表示附和。
而杨毅恒补充工作对他而言像一种需要重复进行的运动。“我需要每一天做重复的事情,每一天到同一个地方去写,才能够写出东西来。”
成为一个好的读者,对创作者来说何等重要?黎紫书认为,不学习当一个读者的话,不会跨到当作者的阶段。“要当一个作家,首先要把作品写出来。我觉得现在很多年轻人想跳过把作品写出来就成为一个作家这件事情,但阅读、写作的过程是漫长的。全职写作者也依然靠着阅读维持生活,阅读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事情。”

“我也不能接受把我的作品交给不看书的导演去拍摄。所谓诚意的呈现,你必须是一个比较资深的、成熟的读者。包括中国翻拍的《流俗地》,我只有一个要求,女演员必须读过著作,不然就好像没读过《红楼梦》去演林黛玉一样。”
杨毅恒导演则觉得阅读是一种享受。“很多我喜欢的导演、喜欢的电影,例如《魔戒三部曲》,都是改编自文学小说。和我合作,即使摄影师也好,我也希望他们要有阅读的习惯,这样比较好聊。”
我们拍电影也是在讲故事嘛。如果连阅读都没有耐心的话,我们怎么有耐心讲故事呢?
黎紫书亦强调提问是思考和回应的锻炼,阅读过程也应当做到如此。身为读者,也应该做到话题的延展——这是你的思维方式,以及你对世界回忆的方式。不应该将读到的、听到的视作一场梦,只有回应、共鸣、质疑、思考,才能把一段内容真正记忆下来。

“‘没有问题’本身就很有问题。我们不是只看作者要传达的信息,阅读的正确态度不只是接收,而应该跟作者对话。你的说法我同意吗?你释放出来信息,我是怎么想的?”
“我知道教育有问题,但我们已经长大到可以对教育发出疑问的年龄了。小时候可以说是教育失衡,但出来社会那么多年了,如果我们还不懂得去质疑、反抗这种思维,成为一个勇于发问的人,就是我们自我培养的问题。”
赖昌铭透露,《告别的年代》电影版计划2026下半年上映。接下来还会有一系列讲座,主题不仅专注电影,也希望引领当代年轻人重视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