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的茶室里,熟客早已夹着一卷报纸落座。老板先用热水将咖啡杯烫得温热,然后再倒入咖啡。等候多时的人呷了一口滚烫的咖啡,才心满意足地摊开报纸。
茶室的陶瓷杯碟一律是白底绿花,枝叶繁茂,密密匝匝。细细端详,原是马来西亚的国花——大红花,也叫木槿花。瓷杯很有分量,托在手里沉甸甸的;瓷碟深腹,盛装热咖啡或半生熟蛋刚刚好。碟上布满细细密密的纹路,如剥了壳的茶叶蛋。大红花杯的经典在于厚杯壁的扎实手感,以及岁月的痕迹。杯碟在日复一日的反复冲烫中变得粗粝,太精致反而失去了味道。

茶室江湖的侠客风范
这种在南洋土生土长的陶瓷咖啡杯,坊间称其为大红花杯,也有人直接叫Kopitiam杯。在茶室江湖,名字已不重要,关键是落魄之时伸手接过的那一杯滚烫咖啡,恰到好处。大红花杯是有些侠客风范的,不精致、不矫情、不留名,隐于市井。在最需要时,大剌剌的出现,是古龙笔下侠骨柔情的傅红雪。
由古龙同名小说翻拍的电影《天涯明月刀》中,深夜的面摊,一位女子前来乞食。傅红雪二话没说,请她吃两碗面,饭罢并以银相赠。女子问:为什么?傅红雪答:算是这天下人欠你的。他不愿留下姓名,随手摘下一朵黄花。“天下有心人,都是无名氏。你就叫我黄花吧。”
天下有心人,相逢于茶室。当手中托起同一只大红花杯,低头啜饮之时,早已忘记被亏欠的岁月。英式的三层点心架与下午茶,依然蒙着一层贵族的色彩。最直抵人心的器物终归在市井。

早晨饮一杯焦糖味的咖啡乌(KOPI O),午后则选择入口极柔的海南茶。若是心急,也可倒在碟里,像侠客般豪饮。如此粗旷、不拘小节的的喝法,实际上也是受英国文化的影响。
举碟啜饮老派风味
维多利亚时代正值英国工业革命的鼎盛时期,当时工人将咖啡倒入碟中加速冷却,以便节省时间,再次投入到生产当中。这种举碟啜饮的方式逐渐传入上流社会,并流行开来。
传统的南洋咖啡杯碟组合必不可少陶瓷汤匙,也有些小贩中心使用橘色塑料汤匙。大多数人会用汤匙一小口一小口吸溜咖啡,偶尔在茶室遇到举碟啜饮的食客,就知道是老派喝法。于是厚实的瓷碟更多时候被用来装半生熟蛋或烤面包,一物多用。如果把半生熟蛋置于陶瓷蛋杯中,那便是英国的传统早餐Eggs and Soldiers;但若将瓷碟中粘稠的蛋液与酱油、白胡椒粉混合,捧起来一饮而尽,就是地地道道的南洋经典早餐了。

人就像陶瓷——破碎却永不消亡
也是古龙说,“一个人如果走投无路,心一窄想寻短见,就放他去菜市场。”他笔下的剑客铁传甲,穷途末路时,误入了一处菜市场。书中如此写道:“抱着孩子的妇人,带着拐杖的老妪,满身油腻的厨子,各式各样的人提着菜篮在他身旁挤来挤去,和卖菜的村妇、卖肉的屠夫为了一文钱争得面红耳赤,鲜明而生动,他的心情突然明朗开来。”
套用古龙的话:一个人如果走投无路,心一窄想寻短见,就放他去茶室。一生太长,人就像陶瓷,总有破碎的时刻,也会不断被修复。在某一刻,我们一起坐下来,像侠客般豪饮咖啡,也因大红花杯所传递的市井生命力而感动。
可以破碎,但永不消亡,这便是陶瓷的力量。就像白瓷上生生不息的大红花,在庶民餐桌开了一年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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