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概念萌发于大学时期，校方安排我们到访戒毒所，与里边的少年交流、进行辅导、玩游戏。团康活动的休息间隙，某同学以确保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量，悄悄议论：“别看他们这样在你面前嬉皮笑脸，好像很有希望的样子，他们在外面都不知道干了多少好事。以前我家附近也有这样的人，出去后还不是照样吸毒。”
我认为她这种武断，狭隘，以偏概全的心态不适合从医，心中翻涌一股反驳的冲动。那时，可能受大学指导讲师的影响，我对成瘾问题相当感兴趣。指导讲师的博士论文专攻成瘾机制，课堂上信手拈来各类毒品学名、市场名、价格、吸食方式（搭配示范动作）及效果等。我和同学总爱私下开起荒谬的玩笑：“他肯定也用过，甚至还偷卖，不然怎么知道那么多！”
瘾，是暴雨中的庇护所？
多年过去，那篇文章终究没有成形，但在精神科服务的这些年，倒也见证了同学所谓的“出去后还不是照样吸毒”。相同的吸毒者一再涉入毒海深渊，因幻觉、情绪波动、暴力倾向而入院，毒效退却临出院之际拍胸口担保不再重犯，结果几个月以后就会破功，一样的入院手续一样的出院担保，在外人眼中看来仿佛永劫循环。反感与失望的当下，就会嘲笑多年以前过于理想主义的自己。
谈到成瘾，不得不提安娜·兰布克所著《多巴胺国度》，里边写过：痛感与爽感共享大脑里的同一个主场。简单来说，我们可想象人类的大脑有一个平衡木，当我们往爽感这一端叠加刺激，爽感退却时，随之而来的痛感也会等量出现——凡上升的，必然下降——所以无论是毒品、性、烟酒、咖啡、游戏、赌博，当我们将意志上缴给瘾头，告诉自己这是one last time，却一再重蹈覆辙，而后陷入深深自责。
我想，也许我也是那个被瘾头牵制的人，所以才会对同学说的话有所保留。
精神科医生阿布形容瘾是生活里的洞穴，原话大致如下——暴雨中有一处树洞般的庇护所，可在那里短暂等雨停；那里容易抵达，里面却充满流沙。一踏入，就是整个人生。以我个人的生活为例，想要戒糖，减少滑手机的目标设置多年，始终无法成功。然而，就在我的新书进入排版，校对，即将出版的最后阶段，我发现自己竟能短期摆脱对糖食与手机的依赖。书本出版之后，盼头被瘾头所取代，生活趋于平淡，打回原形。
成瘾之后，还有春天吗？
于是想起不少精神科上司都曾提过的醒，要想帮助病人戒瘾，首先必须找出他们生活中面对的更深层问题。因为瘾头，往往是人类逃避现实，找回幸福感的快捷方式。常见电影刻画吸毒是有钱人才负担得起的行为，现实却是穷乡僻壤中，也有不少人哪怕三餐不继，依然坚持定时用毒。知道我在沙巴服务的人，总喜欢跳入结论：“那边生活节奏没那么快，所以人也没容易生情绪病是吧。”我总是微笑回答：“我们有不一样的议题要处理……”
每个人都有无法摆脱的瘾，尤其在多巴胺充斥，感官受到过度刺激的年代，我们何以戒瘾？《多巴胺国度》提出一个方向——往痛的那一端压下——意味着反其道而行，对身体施加合理的痛感，比如冲冷水澡、做运动等，以痛制瘾，痛感退却，爽感即能回升。然而，作者提醒凡事适可而止，因为也会有人病态地对痛感成瘾。
另一个建议，即是做到“彻底的诚实”。说实话能够找回人与人的连接，使人真切活在世上而非躲入瘾头的山洞。书中提到某个案例，当性成瘾的病人与妻子坦白一切，竟能分泌出更高浓度的多巴胺与催产素，进而引发更加愉悦的心理反应。以另一个实验作为反例——结果发现一般老鼠会在危急关头拯救同类，然而，对海洛因成瘾的新一批老鼠，面对相同危机时，尽皆选择视而不见，因为它们已经全然沉浸在对爽感的追求之中。这也是为何毒品成瘾者需要进入戒毒所参与团康活动，互助会必须成立的原因。
回到戒毒所会不会迎来春天这个问题，我和同学处在两个极端的看法都欠缺实际经验、客观数据而略显空泛且片面。但是我知道，一刀切式，断然拒绝成瘾者回到社会的偏见，只会把他们推进那个流沙满布的洞穴。
春天，应是各方积极创造条件，共同促成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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