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日,马来西亚正式告别了青少年的数字放养时代。随着最新的《网络安全法令》轰然落地,16岁以下的孩子想要在TikTok上刷一通短视频,或者在Instagram发一张动态,不再是动动手指那么简单。他们必须掏出MyKad或护照,面对镜头,完成严格且冰冷的年龄验证。
一夕之间,全马无数部手机屏幕前弹出了“未满法定年龄,禁止访问”的提示。这场堪称大马建国以来最强力度的数字管制,在各大社交媒体、华社和家长群里掀起了海啸般的舆论风暴。

手机背后的育儿困境
政策执行的那天,我正和一位有着30年教龄的老华小教师聚餐。这位大半辈子都奉献给教育、在无数家长心中充满爱心与责任感的老教师,一提到这项新政,忍不住一拍桌子,拍手叫好:“早该管管了!现在的孩子,上课魂不守舍,专注力越来越差,再不拉一把,整代人都废了!”
作为一名脑科学研究者,我完全理解这位老教师的激动与痛心。
在神经科学的实验室里,无数张核磁共振(MRI)扫描图早已揭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成瘾性短视频里那精心设计的“高频多巴胺奖励机制”,正在像隐形的刻刀一样,悄悄重塑青少年正在发育的前额叶皮层。

这种人为的过度刺激,导致这代孩子的专注力呈断崖式雪崩,临床上被诊断为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以下简称ADHD,俗称多动症)的案例连年攀升。我的治疗诊所前阵子就接见了很多ADHD的青少年, 都是忧心忡忡的父母带来见我的。网络,早已不再是单纯的工具,而是一个正在疯狂吞噬孩子心智的深渊。
然而,在这场充满正义感的讨论中,坐在我们中间的一对30岁年轻夫妇,却在频频点头的同时,脸上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无奈,甚至是近乎窒息的焦虑。
聚餐结束后,我们在街边等车,夜风有些凉。那位年轻妈妈拉着我吐露了憋在心里的自责。她眼眶泛红,声音有些颤抖, 说自己很害怕、很内疚。因为是第一胎,她每天都战战兢兢,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有时候在餐厅,她只想安安静静吃一顿热饭,或者洗澡时只想有那么十五分钟属于自己的Me-time,她就会忍不住把手机塞给孩子。“我是不是一个极其失败的母亲?我是不是正在用电子鸦片亲手害了自己的孩子?”

看着她自责的样子,我心里一阵发酸。其实不仅是她,我身边许多28到 38岁之间的年轻妈妈朋友,都曾在Instagram Stories上发过类似的无奈与控诉——她们在实在受不了、精神快要崩溃的临界点,决定把手机递给孩子,以此换取妈妈自己片刻的安宁。为此,她们饱受长辈和外界的批评,尤其是长辈们总是苦口婆心地指责她们用电子产品“偷懒”很不负责任。但这些年轻妈妈非常坚定地认为:不需要为此内疚,更不需要过度牺牲。如果妈妈自己的精神杯子早已被生活榨干,连自己都无法滋养,又怎么去滋养孩子?
照顾孩子是一场漫长且无声的消耗,偶尔一次的“屏幕托儿”,不是父母自私,而是他们在这个高压社会里,为了让自己不至于溺水而抓取的“呼吸管”。年轻的父母们,不需要背负如此沉重的道德十字架。
禁令能解决成长危机吗?
但老实说,16岁以下的未成年人,心智尚未成熟,面对身价千亿的科技巨头用顶级算法编织的“多巴胺陷阱”,他们根本毫无抵抗力。当这些商业帝国的算法把利润建立在孩子的网瘾和心理危机上时,脆弱的家庭教育和个体的呼喊,在资本巨兽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政府筑起这道数字围墙,就是要在好苗子被泥沙俱下的网络大染缸彻底污染前,强行给他们提供一个无菌的成长期。
如果我们把视线放大到国际舞台,就会发现,这场针对算法的“救赎之战”早已在全球打响。今年3月,美国佛罗里达州正式通过法案,全面禁止14岁以下儿童拥有社交媒体账户;澳洲政府也在紧锣密鼓地推动全澳范围内的青少年网禁令。中国也早已立法禁止青少年玩太多游戏。
然而,禁令是终点,还是起点?

澳洲的经验给了我们一面镜子。立法三个月后,eSafety专员警告各平台仍存”严重漏洞”,VPN下载量激增,Lemon8、Discord等App涌现大批新用户——孩子们并没有停止社交,他们只是找到了另一扇门。
中国的游戏宵禁实施多年,英国约克大学研究明确指出:没有可信证据证明重度游戏成瘾的情况有所改善。”借父母账号登录”成了青少年心照不宣的生存技能。当制度追不上创意,法律只是一场和年轻人之间的猫鼠游戏。
这让我想起港剧《正义女神》。佘诗曼饰演的法官放弃晋升、主动降职到少年法庭,她追问的从来不是“谁给孩子看了不该看的东西”,而是“在他出事之前,这个社会在哪里”。一个个长歪的孩子背后,几乎都有同一个底色:一个没被好好看见的孩子,在无人陪伴的角落里慢慢走偏。这是关于系统失职的故事,不是关于一部手机的故事。
这恰好是这场网禁最深的隐喻。禁令把孩子从大染缸里捞了出来, 但捞出来之后,谁来陪他?真正能让孩子不走到悬崖边的,不是惩罚,而是有人在他变坏之前,先把他接住。

从网络原住民看第三空间的重要性
或者应该这么问: 当虚拟的“数字脐带”被一刀切断,屏幕彻底黑下去的那一刻,我们的大马孩子,究竟该往哪里去?
对于这代一出生就泡在互联网里的网络原住民(Digital Natives)来说,社交媒体绝不仅仅是一个好玩的软件,它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成了他们的“第三空间”(Third Place)——一个在家庭的唠叨和学校的考试压力之外,他们用来寻找同辈认同、和朋友吐槽、建立自我身份认同的虚拟社区。现在,政府用行政力量筑起高墙,把他们从这个虚拟空间里“赶”了出来。
但是,当我们环顾四周,我们真实的城市、我们引以为傲的社区,真的准备好接住这些在现实中无处可去的青少年了吗?
走在大马的许多城市或住宅区里,除了商场里需要高消费的游乐场,普通中下阶层孩子能够触及的公共空间少得可怜。绝大多数住宅区所谓的“公园”,往往只有几个生锈破损的秋千、齐膝深的荒草,以及早被野狗占据的洋灰凳。在雪隆区的水泥森林里,孩子们如果想踢一场球、组一个业余乐队,或者仅仅是和同学找个有遮阳、安全且免费的地方坐下来聊聊天,他们能去哪里?要么是冒着被车撞的风险在马路边追逐,要么就只能继续关在房间里,面对墙壁发呆,然后大脑又想念手机,想要玩游戏、想要刺激、想点开社交媒体。

收回一块屏幕很容易,只需要一条法令。但如果我们只负责收回屏幕,却无法在现实中提供高质量、包容性强的文体公共设施,那么这群被强制“数字断奶”的年轻人,在体验过虚拟世界的喧嚣后,面对空洞苍白的现实,只会在巨大的心理落差中感到更加孤立、空虚与边缘化。
要让大马的“好苗子”们真正健康地长大,免受ADHD与网络焦虑的折磨,让那条曾经牵动全马家庭焦虑、重塑大脑结构的“数字脐带”自然地脱落, 我们的国家和社会在下半场需要做的,绝对不是沾沾自喜于法案的通过,而是要加快脚步,把大自然、把安全的体育场、把充满人情味的公共图书馆和艺术空间,一件一件地还给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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