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是关羽？
马来西亚华人社会中，关帝信仰可谓无处不在。从槟城乔治市、马六甲老城区到柔佛新山，各地华人聚居区都可见到关帝庙的踪影。商家祭拜关公，会馆奉祀关帝，早已是华人社会常见的文化现象。关羽也因此超越了历史人物的范畴，成为华人世界影响广泛的民间信仰对象。
然而，中国历史上的名将与忠臣不在少数。韩信、李靖、岳飞、戚继光等皆有赫赫战功，诸葛亮的历史地位与文化影响力更在关羽之上。为何经过数百年的发展，最终成为全球华人共同信仰对象的，却是关羽？
最近阅读日本学者渡边义浩所著《关羽：神化的〈三国志〉英雄》（以下简称“《关羽》”），讨论的正是这个课题。关羽是三国时期的重要将领，也是《三国演义》中广为人知的人物。经过历代加封，关羽由“关公”成为“关圣帝君”，亦获称“武圣”，与孔子并列。今天华人社会所熟悉的关帝形象，正是在这一过程中形成的。而本书所关注的，正是关羽由历史人物走向神坛的历史脉络。概言之，关羽能够成为关帝，关键在于商业网络的传播，以及文学作品长期塑造出来的忠义形象。
神明的诞生：从关羽到关帝
本书作者渡边义浩为日本著名中国史学者，现任大东文化大学教授，长期研究东汉至三国时期历史，亦兼任日本三国志学会事务局长。其著作主要涉及汉魏政治、儒学思想及《三国志》研究，对三国时代的人物与历史均有深入探讨。
作者提出，陈寿在《三国志》中既肯定关羽的勇武为“万人之敌”，也批评他骄矜致败，此时关羽还只是一员重要将领，远非后世熟知的“武圣”。关羽死后，其形象逐渐进入信仰领域。唐代时，关羽成为玉泉寺供奉的伽蓝神，也被列入国家祭祀的武成庙。不过，此时关羽在历代名臣中的地位亦不算突出。与诸葛亮等人相比，关羽的祭祀规格和官方待遇仍有差距。
真正推动关帝信仰扩张的，是晋商崛起。作者认为，关羽故乡解县附近拥有广阔盐池，晋商长期经营解盐贸易，与关羽故里关系密切。晋商选择关羽，不仅因为同乡之谊，也因为关羽所代表的“义”符合商人群体所重视的信用与承诺。对于往来四方的晋商而言，信用与承诺是维系商业关系的重要基础，而关羽重信守义的形象，正好成为这种价值观的象征。此外，商人们也相信关羽守护盐池、庇佑商旅平安，这类传说成为他们的精神支柱。随着商业网络不断扩大，关羽的影响力也逐渐突破地方信仰的范围。
北宋年间，朝廷开始赐封关羽，民间亦流传关羽守护盐池、庇佑商贾的传说。元代以后，以关羽为主角的戏曲陆续出现；明代时，关羽被道教尊为“关圣帝君”，神格不断提升。清代，关帝信仰发展达到高峰，关羽不仅被尊为“武圣”，亦被纳入国家祭祀体系。乾隆时期，朝廷大力提倡关帝信仰，使其成为中国社会极具影响力的神明。
除了晋商推动之外，《三国演义》的流行同样发挥了关键作用。书中提到，“降汉不降曹”“千里走单骑”、“单刀赴会”等耳熟能详的故事，大多出自小说创作。这些情节不断强化关羽忠义守信的形象，“义释曹操”更成为关羽重情重义的代表故事。到了清代，毛宗岗评点本更突出关羽“义绝”的特质，使“义”成为其最鲜明的文化符号。
综言之，渡边义浩将关羽的神化置于经济史与文化史的交汇点加以考察，尤其关注商业活动与文化传播对关帝信仰发展的影响。书中提出，晋商透过商业网络、关帝庙、戏曲演出、善书与灵签等方式推广关帝信仰。此外，关羽所代表的“义”，也在这过程中不断传播，最终成为关帝信仰的核心价值观。时至今日，许多华人社会仍将关帝视为诚信与道义的象征。
信仰与传统的建构
当然，今天许多人谈到关帝信仰，总觉得它自古如此。然而，从书中的叙述来看，关羽成为关帝其实经历了数百年发展。唐代时，关羽只是众多受祭祀的历史人物之一；宋元时期，随着晋商势力扩张，关帝信仰开始广泛传播；明清时期，小说、戏曲与官方祭祀进一步提高了关羽的地位。今天华人社会所熟悉的关帝形象，正是这段历史长期累积的结果。
若将视线转回马来西亚华人社会，同样的情况也十分鲜明。关羽原本是中国北方的历史人物，后来随着华人移民南来而传入南洋。十九世纪以后，关帝庙或供奉关羽的会馆，逐渐成为华商聚集、议事和联络的重要场所。地方领袖、会馆组织与庙宇管理者的参与，也让关帝信仰逐渐融入地方社会。
举例言之，槟城就留下不少早期关帝信仰发展的痕迹。最迟成立于1801年的槟榔屿嘉应会馆，保存至今最古老的文物，便是一座供奉关圣帝君的青瓷香炉。香炉底部“仁和馆关帝炉”六字至今清晰可辨。这座香炉见证了早年关帝信仰在槟城的传播。然而，香炉所承载的文化内涵，也随着时代不断变化。两百余年来，槟城华人社会经历了方言群的融合、殖民政权的更迭，以及社会结构的转变。关帝信仰在不同历史时期被赋予不同意义，而这些变化，或许也同样留存于香火之中。
不过，从关帝信仰的发展过程来看，传统的变化不是今天才出现的现象。许多今天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事物，都有自己的历史。关帝信仰如此，会馆如此，庙宇如此，许多节庆和民俗活动也是如此。放在今天的马来西亚华人社会来看，方言、节庆、庙宇、会馆以及各种民俗活动，都面对新的社会环境，以及新一代人的选择。
大抵言之，《关羽》讲述了关羽由历史人物成为神明的过程，也记录了一项信仰如何传播和发展的历史。读完全书再回头看马来西亚华人社会，许多习以为常的现象似乎都有了新的理解空间。会馆、庙宇、节庆与民俗活动，都经历过漫长的发展过程，亦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参与下，逐渐形成今天的模样。关帝信仰的发展过程，也为我们理解传统如何形成提供了一个观察角度。而这也是这本书对马来西亚华人读者而言，最值得思考的地方。
▌延伸阅读：覃勓温专栏《珠嶼芸編》其他文章
版权声明 本文乃作者观点，不代表《访问》立场；本文乃原创内容，版权属《访问》所有；若转载或引述，请注明出处与链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