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鼓浪屿驻岛写作半个月,索耳敏锐地捕捉到这座岛屿的节奏;海边的气息,与他昔日遇见的山地人形象截然不同,仿佛世上任何两种彼此平行、各自生长的文明。它们未必相交,却同样真实地存在于世界之中。
长篇小说《伶仃世》始于一段马来西亚之旅,索耳讶异于南洋华人的扎根如此之深,也思考离散南洋文化,究竟是一颗星体的光束尾巴,或是彼此平行的星体?跳脱文化中心视角,他希望探索与书写更多并肩的社会形态——有正统社会,也有秘密社会;有陆地人,也有水上人;有做田的,也有做海的;有大陆人,也有岛民。
不被书写的那些,并非不存在,而是以暗物质的形式并置。而这次,索耳的书写对象是南洋华人。
中国青年作家索耳说,他所写的那些人——南洋的怪商、水上的少年、越南归来的姐妹、深圳流水线上的外省青年——不是没有存在过,也不是已经消失了,他们只是没有被书写,以某种暗物质的方式存在着。
索耳,1992年生于广东湛江,毕业于武汉大学。他的第一部长篇《伐木之夜》写一座困住了所有人的荔枝园,六年之后,他抵达了一片横跨槟城、珠江口、越南与深圳的流动疆域——长篇小说《伶仃世》。
7月19日,在鼓浪屿半个月驻岛的索耳,在鸟岸书店举行了“信风带计划·华文作家交流驻地”第二年第三期的分享会,主题叫“候风之人”。原定的主持人汤佑之因故缺席,评论人郑鹏临时接棒,与索耳从鼓浪屿的地堡、闽南语里的“暗暝”,一路聊到了菌丝网络与暗物质。

以下根据索耳在活动现场的发言整理,郑鹏提出的部分话题背景以第三人称简要带出。
(编按:本文由鼓浪屿鸟岸书店创办人汤佑之撰写,内容根据索耳于“候风之人”分享会的现场发言整理而成。当日活动与谈人为郑鹏。)
岛屿是一个自洽的圆
来鼓浪屿之前,我对它的印象就是一个很著名的旅游景点,每次经过厦门都没上过岛。真的走进来之后才发现,它的历史建筑漂亮得让人眼睛不太够用。第一天上岛,是店长晨韵带我走的,她告诉我岛上很多路是弯弯绕绕的,而且不能骑车,只能用腿走。我很喜欢这个设定——用脚去丈量地表,时间是被自己的步伐和呼吸掌控的,会觉得特别安全。我也不太喜欢看导航,出门喜欢看地图,凭直觉走。
当然鼓浪屿现在是一座已经被改造过的岛了,它的作息不只是潮汐的时间,也是客轮的时间,是餐饮和各种服务根据游客的离散节奏安排出来的时间。前几天在历史陈列馆看到,工部局当年会颁布政令,规定摆摊、挑担卖东西的人必须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经营,不然就要被驱赶或罚钱。走在岛上我也看到,很多商家会把桌子摆到店外面,城管一来就赶紧撤,我觉得这跟一百年前的那种管理和它的衍生性,其实是一种遥远的呼应——摆摊的人和管理者之间,某种程度上也形成了一种默契,这是我觉得有趣的地方。
岛上还有一些地下通道和碉堡,我猜是抗战或内战时留下的。碉堡本身对我来说是很有意思的东西——我在国外驻地的时候也钻过不少地堡,它曾经是一种“藏起来、和外界隔绝”的功能性空间,但经过很长时间的荒废之后,它变成了被各种动植物和蛛网占领的空间,反而在人为空间和自然空间之外,长出了第三种、混杂的空间。我很喜欢那种混杂的时间感,鼓浪屿给我的也是类似的感觉。
这和我之前去山里驻地的经验完全不一样。山地人的视角是有很多褶皱和孔洞的,他们要不断训练自己的双腿去爬山,眼睛要练得像鹰一样锐利——悬崖对面几百米外的一个马蜂窝,他们抬头就能看见,指给我看的时候我完全找不到。海边人、山里人、岛上人,是完全不同的几种存在方式,它们是并置的,只是很少被写下来。
群岛,而不是光束的尾巴
《伶仃世》的起点是2019年一趟马来西亚之旅,去的是西马,马六甲、怡保、还有槟城。我老家在雷州半岛,那边土地还算宽裕,人地矛盾不算大,所以没有太多人需要把自己抛到海里去。下南洋的人,大多是躲战争、瘟疫、饥荒,靠宗族之间互相拉扯,“那边人傻钱多”,一个人赚了钱就把同乡都带过去,是一整个时代的大潮,但我老家没有经历过这个大潮,所以我虽然知道南洋的历史,却一直没有具体的感受。
真正到了马来西亚,我很惊讶他们扎根扎得那么鲜活具体——不管是文化、建筑、信仰还是食物,很多更原始、更传统的东西,他们反而保存得比我们还好。我当时冒出一个疑问:他们好像看起来比我更像华人。
这里面有个我一直在想的问题:我们所谓的中华文化,和这种离散出去的南洋文化、华人文化,到底是什么关系?是一颗星体抛出去的一道光束的尾巴,还是彼此平行、同等的星体,是群星的关系,还是一个主星带着若干次星?我后来更偏向于是一种群岛式、群星式的关系。我本身也不太关注那种大一统或者中心化的东西——很多社会状态都是并置的,有正统社会,也有秘密社会;有陆地人,也有水上人;有做田的,也有做海的;有大陆人,也有岛民。它们本来就并置着,只是没有被书写,或者说,没有被书写不代表它没有存在过、不代表它消失了,它只是以某种暗物质的方式存在。我的写作本身想做的,就是去挖掘它们背后的东西,把它们真的书写出来。

刚才提到,这种发声机会的不对等,或许正是这本书想要处理的——前天在福州做活动,有个读者带来了他爷爷留下的一份东西,倒是很能说明这件事。他爷爷是海员,用自己的方式、当地的方言混着文言,把所有跟海有关的事都记下来,哪个澳头、哪条航道、哪座灯塔,全都写下来了。我看完觉得,他心里其实是有一整张海图的,那是一整套和陆地完全不一样的语言系统——他对方位和距离的精准,鱼类、天气的判断,全部都不输给任何专业制图。这种“做海人才有的经历”,对我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世界,虽然我在海边长大,却没有真正在水上生活过。
岛不需要大陆替它发声
写槟城这一章的时候,我写了郁达夫去了槟城,当地文人夹道欢迎,请他为槟城写点什么,他也答应了。这段其实是虚构的——但背后是有真实的八卦做底的:郁达夫当时和王映霞的婚姻已经走到尽头,他们去了南洋、去了新加坡,某种程度上是在逃避这段现实,同时也想写一部比《沉沦》更好的小说。他到槟城后,当地文人都非常欢迎他,说“我们这蛮荒之地,终于有大雅之作了”。
但书里那位叫章公的人物,对这种事其实不太感冒。我写他,是想把他写成这座岛本身的眼睛,一种主体性的化身——他觉得我们不需要一个从大陆来的人替我们发声,我们自己可以发出声音。他们在南洋扎根之后,其实走的是另一条平行的时空线,只是这条时空线,会因为各种意外和大陆重新同步——比如说在日军的侵犯之下,两边其实是同步沦陷的,你会发现一场碾压式的暴行,能让原本分开的时间线的边界忽然消失了。
刚才我们读了书里一段场景——一座汕头大厝,屋主在厝顶天台办沙龙,请青年来听西洋音乐、读左联诗人冯铿和柔石的诗。我说确实很像,因为汕头也是华侨回来的地方,1860年就开埠了。孙中山当年去南洋募款、宣讲,争取商人支持革命的经费,他自己说过一句话,叫“华侨是革命之母”。换个角度看,南洋从来不只是大陆的延长线,它冥冥中一直有自己的主体性。
地图是人类发明的最美妙的东西
我不算地图专家,但我一直很喜欢地图,我觉得它可能是人类发明过的最美妙的一种东西——把一个个地点用某种逻辑编织进一套规范里,但这套规范本身也有它的谬误。
前段时间看一本讲近代西方植物学家入中国内地采集植物的书,他们要靠当地人当向导、当翻译,双方汉语都不太好,很多时候要靠手势沟通,但最后事情总能做成。有意思的是,传教士画的地图要严格依照比例尺,画得非常不自信,草稿要反复涂改;而当地人画的地图,更像我们古代的山川形胜图,几笔线条,很主观、很浪漫,像毕加索的画,但画的人却带着极强的自信——他小时候去过的山,用自己的腿走要远,这条河跟那座山是什么关系,画得斩钉截铁。我更信赖这种当地人的、身体性的地图,因为它是和你有真实联系的,不是那种看起来标准漂亮、却和你的世界毫无关系的空壳。
前几天在鼓浪屿历史陈列馆看到一张古地图,视角是倒过来画的,厦门本岛画在下面,鼓浪屿反而被放大成了中心。这种不规范的制图,比例什么的全都不对,但它让你意识到,原来我们可以站在自己的中心去看世界。《伶仃世》里我自己画的那张地图,用的也是这个逻辑:把通常意义上被放在边缘的地方,重新摆到中心去看。
泉州的围头湾曾经被荷兰东印度公司命名为“伊拉斯莫湾”——文艺复兴时期那位人文主义学者的名字——因为荷兰人当年做贸易,船每次都先停靠附近的小金门,这一片曾经是他们航路上的中心。现在它就只叫围头湾,两个名字带来的想象完全不一样。写作本身,就是要把从围头湾到伊拉斯莫湾这个过程,重新做一遍——你笔下写下的那些没被书写过的东西,之后的人会怎么想象它,很大程度上是由写作者创造的,这也是一种责任,或者说风险。

我更愿意把写作理解成不断去找到那些“光标”——在历史的混沌和黑暗里,那些曾经存在、却被遮蔽住、分辨率很低的人和事。它们不是孤立的,因为海水本身是连在一起的。我小时候不知道我老家跟越南有关系——湛江以前是法国殖民地,现在还有一种面包甜品,其实是可颂和当地口味结合出来的一种“牛角包”,带一点糯的甜。我们院里以前有个越南邻居,是越战时从水路逃难过来、扎根在我们那儿的女性,她学会了我们那边的方言,说得特别好,孩子跟我是玩伴。她命运里那些崎岖的部分,我后来没机会追问,但她就是我的一个光标——一个让我回望家乡的支点。把家乡当作方法,从这一个点展开一整张网络,把这些散落的东西编织起来,就变成了小说。
暗暝和静鸡鸡
方言写作一直都有难度,尤其是在大力推行标准语的社会环境里,方言本身是在慢慢消失的。语言这个东西是要不断被使用才有活力的,所以我在书里做的更多是一种平衡,不想失去方言之外的读者,但如果全用方言,外地读者又完全读不进去,所以更像是在调配一种“浓度”——本地人读到会觉得稍微有点陌生,但还能接受;外地读者可能不知道某个词的确切意思,但放在语境里能猜到那个意思。这是一个不断试错、不断删改、不断冶炼的过程。这就像特务一样混进去,就像东北话,因为被使用、被曝光得足够多,现在很多东北人已经觉得自己讲的就是普通话了——我想让方言在标准语主导的文学世界里,也慢慢锻炼成主流的一部分。
我自己的方言是黎话(闽南语片),会说粤语,客家话完全不会。闽南话里保留了很多古雅的东西,比如“暗暝”这个词,指夜晚,读起来有种唐诗一样的美感,能让你感觉到夜色一点点包裹过来的那种氛围和速度。我喜欢粤语的一个词是“静鸡鸡”,形容安静,用的是鸡的视角——鸡在恐慌、不出声的时候是什么状态,那种缩起来的样子,用来形容安静会有一种反差感,特别有意思。
方言写作对我来说也是很私人的一件事。我的祖上其实是客家人,从福建迁到雷州半岛,到了那里才发现,那片地方早就被更早到来的闽南人“殖民”了语言,我的祖先没办法,只能放弃客家话,改说黎话(闽南语片)。所以我现在完全不会说客家话了,只剩下一些“耕读传家”这样的祖训痕迹,很多东西真的已经消失了。这件事我一直觉得挺可惜的,所以方言写作对我来说,就是想把这些正在消失的东西留下来——只有不断使用、不断曝光,它才可能活下来。
光谱上偏左一点的位置
豆瓣上有一类评价说这本书“劝退”——文字密度高,时间线多,而且整本书很少有明亮的地方,毕竟写的就是边缘人的生活。作者本身当然希望这个作品能被更多人读到,但也不能抛弃自己的个人表达。我觉得作者大概有一个光谱:一端是完全不管读者死活,只写自己想写的——贝克特是这样,乔伊斯的《芬尼根的守灵夜》比《尤利西斯》走得更极端,是故意不想让你读懂,但庞德把乔伊斯营销成了一个文化现象,让“买了放在家里可以不读,但显得我很懂”也成了一种效果,这条路走到极致就是乔伊斯;另一端是完全定制型的写作,读者爱看什么就写什么,这条路上也有做得很好的人。如果一定要说,我大概是在光谱中间偏左一点的位置——偏向作者性那一侧,但不是完全不管读者。
我为什么要写这些离散的华人?因为这些“剩余物”、这些没被探索过的“光标”,之前没有人这样写过,它们存在过,存在过就不是孤立的,它们跟我是有联系的。我确实有那样一种愿望——也可以说是野心——想把它真的写完,花那么长时间去探访,去完成它,某种程度上是完成了一次自我革新。写作的过程很痛苦,但也让我进入了很多他者的视角——不同的性别,不同的时空,甚至是动植物、非人的视角。要先破除自己身上原有的经验和桎梏,比如陆地人要真正进入水上人的视角,是完全不一样的。慢慢地会觉得自己像一块橡皮泥,可以粘到别人身上,无限扩充,就像游泳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不只是在水里游,水本身也在扩展你的身体——那些人物,进入了历史之海,我也随之变成了那段时间的一部分。
看不见的存在,是一种庇护
科幻作家陈楸帆评论我上一本书《非亲非故》,用了“南方存在主义”这个说法。郑鹏由此聊到张爱玲形容现代人处境时用过的“惘惘的威胁”,觉得我写的那种“看不见的存在”给人的感觉不是威胁,反而更像是一种保护。我觉得他说的挺好的——很多东西虽然是看不见的,它仍然存在,是某种能量。不管是闽南信仰还是广东人信仰,其实都一样,它本身也是一种人神共处的感觉,那种东西确实不是恐惧,不是很恐怖,它是很日常的东西,是我们日常生活的一个碎片,已经渗入到日常生活里面了。
粤西那边有敬祖先牌位的传统,会把祖先和活人当成一体,家里摆一个牌位,初一十五上香,逢年过节把牌位请出来,擦得干干净净,跟他说话,把他当一个真正的家人来对待。每次做这个仪式,我都觉得很有意思——把一个东西变成了一种很具体的存在,跟他聊天。这让我想起北欧萨米人的一个说法:祖先和活人是一种“上下颠倒”的镜像关系,人走路的时候,祖先就贴在你脚底板上跟着你走,他不是鬼,你会感到很安全,是他在保护你——死者的存在,是用来保护生者的。你会感觉生活是很踏实的,祖先会跟着你、保佑你,不管做什么事,心里都有一种安心感,也会遵循某种运行的规则。这个东西会提供一种庇护感,或者说一种泡泡一样的东西。
我不会给自己贴这样的标签
通过黎紫书、黄锦树这些人的脉络,这本书在学术上很容易被归到马华文学、南方写作这一路里去——但连黄锦树本人对这个说法都不是特别认可。现在大家其实都是移民,是时间上的孤魂野鬼,也是地理上的千人一面,如果这时候还刻意去描绘南北地域,反而会变成一种“全国古镇统一配货”式的土特产,一种明知自己已经不是那个身份、却还要装出那副样子的精神代购。
所以我不会给自己贴“南方写作”这样的标签。南方、南洋、南北方,这种二元的划分本身我就不太喜欢——武汉这种中部地区怎么办?“南方”这个概念本来就在不断地把各种东西吸进去,像个黑洞。而且“北方”也从来不是铁板一块,西南地区的方言反而因为明清移民,混进了很多官话系统的成分,中间充满了各种语言和文化上的混杂。用这么宽泛的一个词去概括,我是非常不认可的。写作对我来说是一场冒险,如果身上真有什么标签,我会想亲手一个个打破它们——说不定我下一本就去写一个北方的故事。当时也和编辑讨论过这本书要怎么形容,最后还是觉得“南方”这个标签作为一个便捷的营销入口没有问题,但我自己更想表达的,是一种跨地域、跨时空的、流动的、自由的东西——它不只是广东,也不只是福建,更不只是南洋,就像书里那张地图画的那样,是一个时空面相互流动的东西,时间也不是线性的。

我们真的只活在2026年吗?很多时候我们分明还在和清朝对话,时间本身是会跳跃的。我看待传统、看待父母辈的时候,也不会用一种站在2026年的身份去嘲笑一个古代的东西的姿态——那是一种进步主义的逻辑,也是一种达尔文主义,我想要的是一种共存的状态。在这种共存里,我更想找到的是一种能把这些东西表达出来的声音,一种菌丝网络式的视角——世界本来是连在一起的,但我们正在变成一座座孤岛。某种意义上,这是一种”以复古来创新”——我硬要把它们重新连在一起,硬要做出这样的努力。
负999元的文学奖
我更年轻的时候在南京参加过一个叫“押沙龙文学奖”的民间文学奖,名字取自福克纳的小说。那次拿了一等奖,奖金一块钱,二等奖反而有一千块,三等奖两千块。我特别骄傲地拿着那一块钱,后来主办方是几个文学同道自筹经费的组织,希望我出一千块参与下一届的评选,我答应了——所以我人生第一次得文学奖,最后到手的奖金是负999元。
关于文学的小共同体,我年轻的时候确实参加过一些,但我现在的共同体感,更多来自艺术家、跨学科的朋友,各种行走、公共活动式的社群,我不再只从文学里吸取养分。我觉得文学正在越来越失去它本身的功能性——以前我们靠审美的共通性把彼此归拢在一起,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放在一起,我们会觉得他们同属一个很高的位置;但放到今天,我们会更在意身份、性别、立场这些东西,视角已经变了,这不是说好或不好,只是一种趋势在变。同时文学本身也有一种滞后性,它当然需要沉淀,但放在我们当下这个社会的标准来看,它滞后得有点严重——比如说有读者会觉得《伶仃世》不算长篇小说,只是短篇小说的聚合,但这种问题放在世界文学的视野里,其实根本没什么好讨论的,长篇短篇这样的范式执念,早就该被打破了。可中国的文学环境,某种程度上是一座孤岛,它有自己的一套标准和时间,跟外部世界是隔绝的,现实主义、现代主义这样的标签依然被当作评判标准,可我并不在乎什么现实不现实,那只是标签而已。所以我更信赖当代艺术、当代社会讨论里的一些议题——像唐娜·哈拉维讲的那种跨物种的、非人的视角,在艺术领域早就被讨论很久了,但在当代文学里还很少见。这也是为什么我更愿意和文学之外的人打交道。
我确实回不去了,但它还在
有读者提到,自己生活在城市里,和家乡的传统已经脱节了,问我:我还回得去吗?我说,我也回不去了,这是一个基本的前提,上一辈人的生活方式,只能存活在他们自己的空间里——我在我的空间里,我父母在他们的空间里,我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在他们的空间里,各自能自洽就好,不需要谁做出什么改变。这些传统的东西,会随着上一辈人的离世,最完整的那个版本慢慢被忘掉,但它还是会以某种方式存在下去——存在于书里,存在于我们的口头表达里,它没有真正消失,只是可能要在某一个时空节点上被重新挖出来。我自己对此其实并不焦虑。
是不是每个人都要靠写作这样的出口来面对这种挑战?我觉得不是,写作只是一种方式,还有很多别的路径——比如非物质文化遗产这样的传承,看起来快要消亡了,其实还有很多东西可以被重新挖掘出来,总会有人愿意去接手,那是一种被选中的感觉,说不清楚,但它就是发生了。

橡皮泥总有边界
有读者问我,当一个人有很强的表达欲、想要展示他人的存在的时候,会不会一不小心,反而把“尊重自己的感受”活成了一种被观赏的景观?我进入他者的时候,其实并没有抛弃自己,就像进入一片群岛——群岛本身也能形成一个主体,岛和岛之间有联系,能形成自己的生态系统,互相帮助、互相交流,就像季风的方向也是循环往复的。
我进入他者的时候,从根本上说,依然是“用我”去观看它,这是一种互动和交流,我把自己抛进他者之后,也从对方那里获得了被抛回来的、经过折射的自己。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自我放下、彻底变成对方的过程——那是不可能的,我又不是变色龙,怎么努力也做不到彻底变成它,因为边界始终都在,你总能感觉到那个边界的存在。所以很多时候,其实是你尽可能地去接近它,但没法真的变成它,这是一件略带宿命感的事,它就是这样。
正因为你知道自己不可能真的失去自己,才可以更放心大胆地去靠近、去界定他者。
小说不是从理论出发的
民族志和小说其实都是“进入他者的视角”。我看的民族志类小说不多,但真正的文学小说,出发点更原始,是一种冲动,我要去写一个故事,人物会带着你走,你不知道他会去哪儿,走着走着会突然冒出一些不确定的东西,那种“偶遇”是创作里最美妙的部分——当然,控制力也很重要,不然整篇东西就会写废掉,但正是在你能控制的范围内,慢慢去发现那些不确定性,才是最让人快乐的时刻,大部分时间写作是痛苦的,只有那个瞬间出现的时候,会觉得特别过瘾。民族志更像是先带着一个理论框架或问题出发,用故事去做模拟、去印证理论;小说不在任何理论框架之下出发。
这种“后置性”或许不只是时间上的滞后,而是文学有它自己的方式。文学没有那个主动要去“演化”什么的目的——正因为没有那个目的,它才容易停留在舒适区,落回原来的标准、惯性和模板里,就像我们至今仍很难跳出现实主义那一套人物、情节、环境三要素的框架。现代主义之所以是另一条路,是因为它主动打破了那套规范,只是门槛也因此变高了。但那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了,现在2026了,还谈论现代主义,不也很荒诞吗?
活动结束后,索耳在鸟岸书店为现场读者签售。本场分享会是鸟岸书店与鼓浪屿美院共同发起的”信风带计划·华文作家交流驻地”第二年第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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