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是加拿大作家安妮卡森(Anne Carson),她以跨越诗歌、散文、翻译和古典文学的创作而闻名。随着得奖而一起受到注目的,还有作家本人的穿着风格:西装、衬衫、领带、彩色大镜框,以及她毫不修饰、坦然展露的白发与皱纹。
而后又看到一则轶事,安妮卡森的学生透露,奢侈品牌Prada和Celine曾向安妮发出合作邀约,但被她拒绝了。
时尚品牌找一个作家合作,你是觉得新奇?或是可以理解?或者,你知道这种跨界早有前例?

一个明星艺人、网红身上穿的是什么品牌,一直是很有商业价值的广告位。所谓的机场穿搭、路透街拍、时尚晚宴、颁奖典礼,明星艺人身上的所有穿戴物,早就已经被所有商家赞助个遍了——照片只要一发出去,只要网友挖出了是什么品牌,官网上那件衣服立刻在几小时内售罄。人们想拥有“明星同款”、“网红同款”,期待自己能够更靠近喜欢的人,或是用消费建构理想自我。
那回到安妮卡森,人们会想要拥有“作家同款”吗?或者说“知识分子同款”?

会的。前阵子华裔数学家王虹,登上了数学届的顶端,获得第二十一届菲尔兹奖;每4年颁发一次,每次获奖者不超过了位,并且有40岁以下才能获选的限制门槛。
颁奖礼现场上,王虹佩戴的卡地亚项链和戒指款式,一时间变得炙手可热。接下来,网友陆续挖出她穿Alexander McQueen的西裝、Maxmara的连身裙、Linberg的眼镜。

王虹低调而朴素的穿衣风格,被网友们称为“智性风格”。并不是之前网路上虚有其表的“知识分子风”,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知识分子,身上穿戴的单品变成了人们想要的同款。
奢侈品贩售的是什么?
标榜高级奢华的时尚品牌,邀请明星出席时尚活动、拍摄广告,或是启用明星、网红做代言人,彼此提升曝光率、建立品牌形象和价值转换,是非常寻常的事情。但如果有一个知识分子为他们站台,那是另一个层次的事。
这些品牌之所以能把包包卖出溢价,是因为品质特别好吗?不是。
是因为他们故事说得特别好。人们渴望拥有他们的衣服鞋子包包首饰香水,是因为他们想要透过拥有产品,来靠近一个广告为他们建构的理想自我。

依据社会学家布迪厄(Pierre Bourdieu)的观点,人们消费的不只是物品,也包括物品所代表的社会意义。例如,一个人购买某个品牌,可能是同时在表达:我欣赏某种审美。我认同某种生活方式。我希望自己被理解成某一类人。我与某个文化群体有共同的价值观。
因此,奢侈品牌真正贩售的是一种生活哲学、社会阶级语境与美学审味。
品牌叙事与美学对话
近年,奢侈品牌已经发现,以单纯的财富展示(价格)作为消费区隔,有其极限。而巨大的LOGO和太奢华的皮料,会让人有暴发户的联想,反而拉低了品牌格调。他们渴望更加年轻的消费者,需要更加复杂的文化符号和品牌宣言,来重新建立品牌叙事。
流行文化与娱乐明星固然能带来巨大的流量与销量,但过度依赖这些流行的人物符号,容易让品牌流于“快时尚”或“大众流行”,就会跌入普通的中产消费联想。
引入作家、诗人、画家、哲学家或艺术家,能为品牌注入一种智力上的高级感(Intellectual Appeal),让购买该品牌的消费者感到自己不只是在消费奢侈品,而是在参与某种美学与文化对话。

但这是一个新玩法吗?不是。那为什么不常见到这样的玩法?因为大多数的知识分子,即使私下接获品牌合作邀约,也大多会拒绝。
欧美艺文界一直有许多穿衣风格独树一帜的作家、艺术家,他们也从不吝于表达的美丽衣物的喜爱。但这里一直存在着一种微妙的拉扯:品牌渴望借用创作者身上的文化深度与独立灵魂,来提升自身的精神层次;创作者则极力维护创作与思考的纯粹与自由,避免让自己的精神产物变成商业包装的一部分。
其中一个案例,长居纽约的美国作家弗兰勒博维兹(Fran Lebowitz),她的衣品也极有风格,总是帅而潇洒的一身西装,且会从给查尔斯王子定制西服的英国老牌裁缝店订购衣服。弗兰的生活方式时髦,和时尚圈的距离并不远,比如她会坐在纽约时尚周的前排,观看设计师朋友们举办的T台时装秀。

但这样的作家,也曾经拒绝了品牌广告邀约;她表示自己相当抗拒商业代言,因为她认为自己无法一边维持原本的个性,一边替商业产品背书。
Céline与琼狄迪恩的传奇广告
那么,有成功的例子吗?有的。曾经在这种跨界合作里获得巨大成功的,当属Celine这个欧洲奢侈老牌。
如今讲到Celine,大多数人会联想到的可能是之前蔚为话题的代言人,Kpop歌手Lisa是吧?Lisa确实以自己的魅力,塑造了一种带有街头时髦感的潮流品牌形象,为Celine吸纳了不少年轻的顾客,凯旋门符号也在这个阶段成为巨大且显眼的品牌标志,散布在衣服、包包、鞋子上,彰显消费群众的财力和自我身份认同。

但在更早之前,Celine其实写做Céline,被人识别为性冷淡、智性优雅风格,包包上的logo小得几乎看不到,衣服根本看不出品牌,顾客都是受过良好教育、事业有成、有文化鉴赏力的女性——那是前任设计总监菲比费落(Phoebe Philo)一手打造的品牌形象——这个品牌的特色,就是没有历史底蕴沉淀的风格标志,而是每换一个设计总监,就把品牌形象完全改头换面。
故事说回2015年的Céline,邀请当时80岁的美国作家琼狄迪恩(Joan Didion)拍摄春夏广告。作家答应了。

当时,菲比掌舵下的Céline正值鼎盛时期。其时,时装界充斥著性感修图、年轻模特与奢华包装,但Philo却在打造一种完全不同的女性范式:冷静、独立、具备思考能力、服装是为了让自己舒适自在而非为了吸引异性凝视;设计上强调结构、线条、洗练的高级剪裁。
这种风格,和琼狄迪恩那种利落、冷静、一针见血的文字,是高度契合的灵魂。
平凡而拿不掉的“智性”气质
琼狄迪恩平常穿什么?非常多的连身长裙,裙摆松松地长到脚踝,线条简约,搭配大首饰,以及她最标志性的巨大墨镜,遮住她半张脸。而Céline也没打算对她改造一丝一毫,作家本人的个性,原来就是设计总监的时尚缪思。
没有摄影棚,就在琼狄迪恩位于曼哈顿的居所,拍摄当下只有三个人:菲比、摄影师,和作家本人。
这张形象照,构图非常简单。琼狄迪恩戴着品牌的大墨镜,穿着简约的黑色上衣,镜头毫不避讳地拍下她瘦削且满布皱纹的面容、银白的发丝,捕捉了一种凌驾于岁月与青春之上的智力美。
照片出街后,引起巨大的轰动,被无数时尚评论家和文化学者视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广告之一。

从此之后,Céline牢牢冠上了“智性”气质,一直到下一个设计总监再次重塑品牌,还把标志上的勾勾拿掉。直到如今,都还有许多人满心怀念当初那个Old Céline时代的美学。
琼狄迪恩为什么会答应合作呢?嗯,这不是她第一次和品牌合作。早在1989年,她就曾与女儿一起出镜过中价位服饰品牌Gap的广告。对她来说,服装是个人性格的延伸(Style is character),她并不排斥参与高审美语境的视觉表达。
她的作品里一次又一次地描述服装,她写她如何去逛街购买一件上法庭的连身裙,写她怎么考虑连身裙应当是丝绒的,或是翡翠色的;她的服装在文字里是记忆的隐喻,是她开展思考的锚点。而且,她大学毕业后拿到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时尚杂志《Vogue》担任撰稿人与编辑,一做就是十年。

那张形象照里,作家端坐在自己的沙发上,没有一般模特儿惯常的摆拍姿态,也没有刻意营造的时尚氛围。她就是坐在那里,以自己的面貌出现在镜头前——与其说品牌为她增添了什么特殊的光彩,不如说是品牌得到她的允许,进入了她的日常生活。
文化资本之转换
一个人的文化资本,如何转换成品牌的吸引力?而消费者又如何把对这个人的欣赏,转换成对品牌的兴趣?这种转换的过程,常常是无意识的。
你可能原本对Céline没有特别强烈的兴趣和印象,但当你知道你欣赏的的作家琼狄迪恩为他们拍摄广告,你突然开始想了解这个品牌。你不一定会马上消费,但随着你研究和关注这个品牌的历史、设计风格和实质商品,你对品牌的认知已经改变了。
知识分子会成为奢侈品牌的新美学资产吗?不知道。
但我相信,品牌们一定非常渴望收编这一类文化资本和象征资本。

想要用精细的包装,来捧出一个有流量和知名度的明星艺人、网红,并不会太难,而且很容易可以用新鲜面孔取代一个旧人。但要培养出一个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等级的文化符号,已经完全超出了品牌的能力范围。
时尚品牌也可以花大钱拍出一组有知识分子气质的广告大片,或是在广告里放入书籍、画作、博物馆和古典音乐。但这样的操作不一定能让人信服——品牌想要挪用文化符号的意图太明显了。
相反地,一位长年从事文学创作、具有独立思想和鲜明个人风格的作家,本身就有一套经过时间累积的文化履历。品牌与她合作,等于借用了这份已经存在的可信度——有一个代表人类文明的聪明头脑,认可了这个品牌的审美高度。

因此,奢侈品牌对安妮卡森的青睐,太容易理解了。
当知识分子选择拒绝
Prada的智性哲学,与Celine早年留下的极简符号遗产,都极度依赖知识分子气质来构建品牌的精神壁垒。
76岁的安妮卡森,留著一头标志性的俐落白发,眼神锐利冷静,偏好中性、乾净的西装与衬衫。她坦然展示岁月痕迹,晚年虽然罹患帕金森氏症,还报名拳击课,甚至在公开讲座上现场表演打拳——这种生命力,简直是品牌们梦寐以求的形象叙事。
有谁不想直接借用安妮身上那种不轻易妥协、深邃、凝视人类创伤与生命本质的凝重力量呢?
而且作家本人的衣品甚好,完全符合当代高级时尚界追逐的“智性冷淡风”。她作品中对文字、解构、空白与极致洗练的运用,与这两个品牌讲求的剪裁美学几乎是同频的。

太理解了。但我们也可以理解,为什么作家会拒绝合作:一个连在自己的书上印“诗人”这个词都不允许的学者,自然不可能接受自己的形象被转化为皮件、时装的“智性摆饰”。
当一位文学艺术家、知识分子,愿意为品牌代言——比如琼狄迪恩与菲比的 Céline 相互成就——那是因为他们在美学与精神层面达成了高度共鸣,这是一次平等的对视。
而当这些知识分子选择拒绝,那恰恰证明了自由思想和创造力是人类最核心的价值——有些东西,是商业资本无法买断与符号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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