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程的最后一个清晨,我几乎是被阳光叫醒的。
没有头痛,没有鼻塞,喉咙只剩一点干涩。那种持续几天的沉重感忽然像退潮般消失,身体突然轻盈许多。我坐在床沿,试着深呼吸,空气顺畅地进出胸腔,不再带着灼热或阻滞。连耳朵里那种隐隐的闷塞感,也终于散开。

我推开落地玻璃门。私人泳池静静躺在晨光里,水面泛着亮纹,躺椅上有几片落叶。远处棕榈树被海风拨动,天空蓝得没有杂质。几天前,我明明住在这里,却像隔着一层雾看世界。此刻才真正意识到,海原来这么近。
这风景其实一直都在,只是我无力消受。
我慢慢走出房间,慢慢走到酒店餐厅。服务员看见我,轻声问好。我点了一壶热茶,要了蜂蜜,又给自己盛了一碗鸡粥。

第一口入口,久违的清晰味道——咸、香、微微的甘。米粒软糯,温度刚好。那一瞬间,我几乎有点想笑。
味觉回来了。胃口回来了。
连对世界的兴趣,也跟着回来了。
偏偏,也到了离开的时间。

放纵之后的一场病
等到真正好起来,我才意识到,这趟旅程的重心其实早就偏了。
一场病不会无缘无故发生。
抵达这个岛屿的前几天,我在另一个海边过得近乎放纵。烈日下长时间曝晒,汗水干了又流;反复下水游泳,头发湿了又干;中午吃炸物、热炒、咖喱,晚上喝加了香料与烈酒的鸡尾酒,与刚认识的人聊到深夜。回房后把冷气调低,裹着薄被裸睡。
海滨度假不就该这样吗?我当时这么想。
人们总习惯把旅行当作一种补偿。补偿工作的疲惫,补偿日常的压抑,补偿生活中未竟的享受和体验。所以一旦离开熟悉环境,就急着把体验塞满:多看一点,多吃一点,多感受一点。仿佛慢下来,就是浪费机票钱。

但身体不会配合这种情绪逻辑。
喉咙最先发出警告。起初只是轻微刺痛,我拼命灌椰水。接着夜里发冷,清晨头重脚轻,走几步都觉得虚浮。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黯淡,鼻子发红,像一只病猫。

人在生病时,耐性全失,对周遭一切都容易心烦气躁。阳光显得刺眼,音乐格外扰人。那几天最难受的,不是发烧,而是无聊。有一天下午,我还是不死心。看着泳池波光粼粼,心想或许游一圈出个汗就会好一点。结果才下水几分钟,寒意迅速爬上脊背,我狼狈地爬上岸。
在电视前搓鼻子、擤鼻涕,电视节目越看越无聊。原本最期待的私人泳池别墅,如今变成一间华丽的隔离室。

失而复得的味道
所以,当清晨那碗鸡粥重新有了层次分明的味道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失而复得的是什么。
车子驶离海岸线时,我回头看一眼那片蓝。一片我几乎没有真正参与过的蓝。但风景并没有辜负我,是我这个旅人太轻率了。下一次,我不会再带着逞强而来。
说到底,都是自己把度假当成纵容,把自由误解为可以随便挥霍的资本,把“来都来了”当成所有过度玩乐的借口,一次又一次忽略身体给的提醒。

海岛还在,阳光依旧。
而我学会的,是在尽兴之前,先照顾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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