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台湾文化影响和刺激“马华”的,很多。例如1950至1970年代,当年的马华现代(主义)文学就常与台湾现代文学多有交流互涉。另一,则是1970-1980年代台湾的现代民歌风潮,而这其中的一个共鸣点就是“华人的乡愁”。那时,现实中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还很封闭,“华人世界”却有着很浓的“乡愁”,什么龙的传人呀!巨龙巨龙你擦亮眼;月琴啊!再唱一段思想起……这里面有民族、有家国,有文化认同等等的触感、游离和纠结。
读余光中的诗,一曲《乡愁四韵》,“给我一瓢长江水啊长江水”,当年听时还没见过长江黄河,却跟着汉字的阅读,有着一股莫名的“乡愁”。“给我一张(早已不存在的)海棠红啊海棠红”,当时却不明白中国地图怎么长得像海棠叶,这是什么意象呢?文学都是这样“浪漫的想像”的吗?啊!就当是“文化乡愁”吧!还把《乡愁四韵》原诗拿来朗诵、背唱了。

台湾现代民歌里的乡愁
台湾现代民歌,真正起“带头”的,其实是杨弦和李双泽(虽然他们唱歌不怎么“好听”)。余光中的那首《乡愁四韵》,除了有我们比较熟悉的罗大佑的音乐版本,更早的还有杨弦的版本。1974年,杨弦为余光中《乡愁四韵》谱曲,在胡德夫的演唱会上发表,开启了“以现代诗入歌”的旋风,次年(1975),同样以余光中诗作为主轴谱曲,出版《中国现代民歌集》,被誉为台湾第一张有资格称作“民歌”的专辑,杨弦也成了台湾“现代民歌之父”。
然而,什么是“现代”?什么是“民歌”?论战也来了。但也因而开启了台湾校园民歌创作风潮。好多年后,写博士论文,在收集也有“大马音乐之父”美誉的陈徽崇老师当年(1970年代末)带着宽柔中学师生“文化新山”,为马华现代诗(以温任平天狼星诗社诗作为主轴)谱曲的“大马现代诗曲”创作的资料,想到陈老师也曾留台的经历,其当初创作的意念,大概也是受到台湾杨弦他们“现代民歌”的刺激灵感吧!但大马现代诗曲,不论是《流放是一种伤》,还是《陋石之歌》,所选的现代诗作都是“马华”的。这间中当有台湾现代民歌的参照,那是好几代人的集体记忆。有乡愁,也有乡土。但文化的传播和再造,亦迸发出马华“惊喜的星光”。

2017年,李永平走了。余光中走了。我没有写贴文。不是没有看过他们的书,没评过他们的文学,而是一来我既不是“(大马)逃兵”,对那个“想像中国”也已经很淡很淡。与“中国”接触的更多是“现实”中的“当代中国”。这“实体中国”同样有虚有实,有丑有恶,当然也遇过有情有义之事和真爱和美与善。
2025年,归人沙城的侠客歌者施孝荣等筹办了《民歌五十》演唱会,也宣布告别民歌。岂料,年底12月,杨弦过世。似乎也在告别年代。
唱自己的歌
今年,2026。同样也是在这五十年前,1976年,在淡江文理学院惯唱西洋歌曲的一场音乐会上,和杨弦附中时期同届同学,来自菲律宾的“侨生”李双泽拿着一瓶可口可乐,拿着一把吉他上台,唱起台湾民谣,并质问台下“你们为什么要听中国人唱洋歌”?进而掀起了“唱自己的歌”的呼声和集体思考。自此,台湾正式进入了民歌创作的年代。吊诡的是,李双泽的两首自创歌曲《少年中国》和《美丽岛》都在当时被禁了。荒谬的是,同一个作者的两首作品,触犯当时台湾“政治红线”被禁的理由,竟然一是(前者)“崇共”,一是(后者)“台独”嫌疑。事实上,当时,有理想有点独立思考的人,他们爱台湾这片土地(美丽岛)和对“中国”的想像和期许(少年中国),有矛盾吗?这恐怕也是很多“胶民”迄今也没能明白的事。

可惜,1977年李双泽在淡水海边因去拯救溺水的人,自己也溺毙。他掀起风潮,有其使命,却没能留下太多的说明。再后来,台湾党外人士常唱《美丽岛》,同样好听的《少年中国》的旋律却渐被消散。而在马来西亚,对校园民歌的印象,大概很多人的集体记忆,对台湾校园民歌的喜欢,大概就是那些流行的《阿美阿美》和《兰花草》,因有一个当年的歌星刘文正,他在台湾也在新马发行专辑出卡带,把这些校园民歌唱红了。但对于一般人,乡愁又是什么呢?
在不同的音乐中唱同样的乡愁
有些乡音,有些语言,你不一定听懂,却能“会意”。在声音和音乐的共鸣中寻找这“乡音”的故事,在思想和情感的海洋中交流、对话。前文提到胡德夫,他是台湾原住民,跟杨弦和李双泽同个时代,只是后来他搞原民社运去了。胡德夫曾以原住民语言唱了一首《美丽的稻穗》,最初以为这是一首卑南族的民谣,后来才发现那是1950年代卑南族歌谣大师陆森宝的作品。1999年,同是陆森宝原住民歌谣传承人,台湾金曲奖最佳男歌手奖和最佳作曲人奖得主陈建年,发行《海洋》专辑,其中的一首名为《乡愁》的歌,是这样唱的:
“乡愁,不是在别后才涌起的吗?而我依旧踏在故乡的土地上。只因父亲曾经对我说:这片地原本是我们的啊!”

以上,那是当代台湾人的乡愁。只是,说回“马华”,我们的乡音何处?乡愁是啥?猜想,如果李双泽还在世,大马本地请他来献唱,他或许会反问我们:“你们家乡有没有什么自己的歌?”

足下是乡土啦!我们的家乡有没有什么自己的歌?80年代,90年代,有的,有的。我们有“用马来西亚的天气来说爱你,来说想你”。那些年,从激荡工作坊到另类音乐人,紫藤卖茶、大将开书店、搞文化事业、民歌餐厅,掀起的海螺、青螺,培养了好多人,高手一个一个的出场,那是全球华语乐坛“大马帮”最强、最旺盛、最有活力、最有个性的世代,造就的戴佩妮、张智成、梁静如、阿牛、光良、品冠,台湾和中国,都认识他们。不过,这些又好像是一个有点“过气”的辉煌世代。
今天,经历政党轮替的马来西亚,很多过去高调谩骂、嘲笑他人是“狗”的“华人”和华人政客,还有多少在直视在乎和追问:“这片地原本是我们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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