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期叉烧主题,谈的不是玻璃叉烧。叉烧不应该是“入口即融”,而是要能尝到师傅的烧烤肉香功力,可以享受叉烧在口中迸发的魅力,还能再三回味。
我访问了两家。
第一家是鼎丰的拖地叉烧。他家的叉烧已经进化来到第三代3.0版本,无论是肉质的挑选、香气、改刀、以及烤制技术都达到了新的巅峰,和前两代明显不同。
鼎丰健隆师傅对叉烧的要求是,够香够软而且“无渣”,自己改刀切修,不计成本,几乎丢弃50%的肥油,才入炉烧烤。
另一家访问的是阿培叉烧。
阿培师傅对叉烧的要求,口感外脆内糯,可以咀嚼到肉味,油脂和蜜汁交融,带有些许微微甜甜的黏牙感,尾韵有点幽幽的咸……阿培的“叉烧头”,有些时候有近似“冰糖葫芦”脆皮的外层,这些都和他的经历有关。

专访“阿培叉烧”的阿培
除了叉烧,阿培对机械极至迷恋,尤其是汽车工艺,我猜是受他父亲的影响。
他家里有成套修车工具,支援他的兴趣。他坦承喜欢二手车,可以一个部分一个部分、自己动手去整理、整修车子,从轮圈、车胎、车脚……非常有成就感。
他说他“收了”一粒引擎,等候时机把整粒吊下引擎室,为车子换心。他描述的时候,整个人都在那样的状态,仿佛已经完成那般,我相信他一定可以显化成功。
阿培的体内,就是天生的匠人魂。
只有两件事可以让阿培废寝忘食、全情投入,一个是机械工艺,一个就是叉烧技艺。

“阿培叉烧”,就是他的全部,全副心血就在这里。
重新再出发的“阿培叉烧”
刚举办的吉隆坡摄影节KLPF 30周年晚宴,主题是“大马味道”,阿培叉烧也是主角之一。

当晚,他带了三人团队赴宴,一名砧板、一名侍酒师,他们要考虑当晚的氛围,叉烧端上桌时的口感、温度、状态等,完全不能马虎,结果赢得满堂彩!现场一名移居英国的香港摄影师,大力赞赏他的叉烧技艺;作家协会会长留言,“真的很好吃”。
阿培,一切都值了!
回想当年,最早的时候,阿培在八打灵17区出道,档口以面食为主,烧腊、姜鸭、猪手等,已经受到注目。
因缘际会,他告别了档口,转战SS2店面,一手创立了大名鼎鼎的“陈明记”,每次拉开店闸门,门外已是满满人龙,也让知名美食主持人两次来访。
谁知,疫情来袭和生命低谷,让他失去所有。然后为大财团吸纳入旗下。
最后,辗辗转转,终于选择回到八打灵区,以自己的名字“阿培叉烧”,从零开始,再度出发。
我很佩服他,选择回到开始的地方,面对自己。我也觉得,这是阿培叉烧可以再起的原因。
阿培很珍惜每一次的机会,就如刚举办的吉隆坡摄影节30周年晚宴那样,一旦答允,就毫不考虑、全力以赴。

跟着阿培去买肉
采访阿培师傅的第一站,不是在“阿培叉烧”店里,而是猪肉工作站。
因为阿培每天都亲自选肉、“修肉”。
阿培师傅强调,每一条猪肉的肉纹、油脂分布都完全不同 。因此,每天他都必须亲自到现场,观察当天肉质油花比例走向,决定如何下刀、如何修整,这是制作出“阿培叉烧”最关键的第一步。
阿培已经预先想像进炉烧烤叉烧时,哪端朝上哪端朝下,就好像作家写推理小说从结局开始铺展开来。
选肉时,阿培和我讲解油脂分布如何影响最后烧出的质感,这是“阿培叉烧”的坚持。怎样的猪肉切条,进炉烧烤后的效果最理想,不是我们想象中,照着一条一条切就好,而是需要根据每块猪肉的纹理走势改刀,这是做好叉烧的首要条件。
不是控制炉火是控制风口
看阿培烧叉烧,可以用“从从容容”四字形容。
他说,烧叉烧不是控制炉火,而是烤炉的风口闸门,在调整开口大小之间,拿捏炉内叉烧焦糖化、软嫩、燶边的程度。
我们常认为叉烧越肥越好,但阿培师傅指出,过于肥腻的叉烧往往让人吃不消,而且容易有饱腻感。他说猪肉脂肪一般有两层油层:
第一层表层油,在烧制过程中会直接“融化”,这层油若保留过多会显得十分油腻 。
第二层深层油,用他的话语,则相对比较“水嫩”,功夫全在如何“玩转”第二层油。
要出炉时,就是阿培全身贯注的时候,时刻紧盯炉内温控与翻转调度。
只见他火眼金睛般,判断哪个叉烧的“叉烧头”焦糖化程度够了,可以“拎出嚟”了。
他让我看他分拨炉内挂着的叉烧,“这个可以了,这个再等等,这个还需一些时候……”

阿培不用麦芽糖,利用糖蜜等焦糖化“锁住”(阿培语),精准掌控糖、油、肉、汁混合的原理。
连同行都盛赞,阿培叉烧条条都是俗称的“叉烧头”。
叉烧两端和边缘接触火候与酱汁最多,带有最浓的焦香味,加上阿培连炉内怎样挂叉烧都讲究,出品的叉烧口感外脆内糯,油脂和蜜汁交融,带有些许微微的黏牙感。
要我说阿培叉烧,我不认为是玻璃叉烧,反而觉得更接近他在台北米其林三星餐厅“君品酒店颐宫中餐厅”时的作品。
这是我观察阿培已久的感想。
我觉得那段米其林三星客席的经历,影响他很深,厨房作业方式、硬体设备,还有和那边师傅们交流厨艺食谱,一直深深刻在他脑海。
譬如,阿培的“阿培叉烧”,隐约很有他作客台北米其林时的“冰糖葫芦”叉烧影子:
如冰糖葫芦般的极致脆皮,咬下时,先是体验外层糖衣像玻璃般“喀嚓”碎裂(cracking)的极致脆感,接著是外皮的松化,舌尖最后接触的,是内里软嫩多汁的肉质。

冰糖葫芦叉烧需要硬体器材配合,才做得到。
但我已经觉得,即便没有硬体,阿培却凭着一己烧烤经验和技术,挑战往那个目标迈进。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现“阿培叉烧”又进步了;吃他的叉烧,都是满满惊叹。
专访王健隆 鼎丰家乡菜(拖地叉烧)
“鼎丰”王健隆师傅是马来西亚叉烧界的“金句王”,不是油嘴滑舌、插科打诨那类,是反映他自己最近的体悟感想、做饭心情,或者是,想时刻提醒自己的一些话语。

店里那个“Today Special”的白板两侧,就是他的题字空间。我初初知道“鼎丰”时,白板两侧写的是:
“天生丽质勿须浓妆抹艳,淡扫娥眉足以倾国倾城。”
看知食份子林金城文章,知道之前还有“身后有余忘缩手,前面无路想回头”,以及“花不被欣赏还是要开,人不被肯定请继续做”。
而最近的题字是:
“吃吃吃,找最便宜的吃;出了事,找最贵的药买。”
一语道尽王健隆师傅的担心和无奈,现在人们过于追求便宜忽视健康的荒谬,却也展现他对自家食物的绝对自信。
而我始终觉得,“淡扫娥眉”正是王师傅“鼎丰叉烧家乡菜”的特色写照。
金句王:不是好吃,是要容易吃
鼎丰位于八打灵再也的双溪威新村,看似偏安一隅,其实“腹地”甚广,国外美食家、作家、文化大家经常低调造访。
你在地图搜寻,得出的全名是“鼎丰家乡菜(拖地叉烧)”。
如果你问,第一次来鼎丰该点什么?
那一定是“鼎丰三宝”:拖地叉烧、菜园鸡、虾酱蕹菜。(目前拖地叉烧和虾饼烧肉是轮流交替。)
当年,林金城先生赞赏他的食物出品“好吃”时,王健隆却回答:“我的食物不是‘好吃’,而是‘容易吃(容易入口)’”。又发挥了叉烧诗人的哲思。
他认为,某种意义上来说,世上许多食物其实“很难入口”,能做到让人感到“容易入口、吃得舒服”,才是真正高超的境界,这比一味追求短暂的“刺激味蕾”更具深度。

最早时,《中国报》前总编辑张映坤在这里吃了“清蒸蒲鱼(魔鬼鱼)”,第二天就安排了访问。
因为一般吃到的魔鬼鱼,都是重口味重酱重烧烤掩盖,说得直接一些,就是魔鬼鱼是用外皮排尿,稍有一点点不新鲜,就会散发出浓烈的骚味 。
王健隆师傅偏偏敢反传统,敢敢推出“清蒸魔鬼鱼”,这是对食材新鲜度的极限考验。据知,餐饮小馆,鱼类是最贵的食材,没有绝对的把握与自信,没有人敢冒险,这也是王健隆师傅的实力证明。
天还未亮,我就造访鼎丰,跟着他们作营业前的准备工作、看原材料、看食材、看调味料、看叉烧烤制……。
王健隆师傅拿起他手上的“布包豆腐”,块头饱满硕大,每块都呈不规则手工形状,制作时一块块以布包裹,所以表层还留有布纹痕迹,是他很受欢迎的“黄梨豆腐”食材。

他倒了一小杯特选酱油递给我,挂杯特别明显,入口就是豉香馥郁;陈皮如此、肉桂也是如此…,非常惊艳。
这是职人的良心与品质坚持。
王健隆引用他老师傅的原话:“食品好不好,原料就占了50% 。如果原材料本身不好,你后面再怎么调味、怎么神乎其技,都无法挽回。”
所以他对酱油、原物料及调味料的品质极其苛求,甚至一滴酱油都能散发出惊人的“纯粹”香气 ,一点都不夸张。

招牌“拖地叉烧”与“虾饼烧肉”
新读者可能不知道,所以还是要说说“拖地叉烧”的典故。
名字奇特,源自广州老字号师傅的智慧,两种说法 :
• 形态如拖地(极致软嫩):烤出来的叉烧因为质地极其软嫩,整个提起时会自然下垂,软得就像拖把拖地一样 。
• 猪只肥美(肚子拖地):选用油脂极其丰厚、肥美到肚子几乎“拖著地走”的优质猪肉(类似和牛的高分布油花),以此烤出来的叉烧才有软嫩效果。

很少人敢用这名字,但鼎丰王健隆师傅不在意,从一开业便以“拖地叉烧” 打出名号。
现在你来“鼎丰”,拖地叉烧已经是3.0版本,王师傅笑说,就像 iPhone已经经历了技术迭代。
第一代(1.0):使用的是传统的“五花肉(花肉)”;
第二代(2.0):改良了烧法与火候掌控;
第三代(3.0):选用臀尖肉,无论是肉质的挑选、改刀、以及烤制技术都达到了新的巅峰;
第四代(4.0)蓄势待发:王师傅强调:“不改变、不进化是不行的,不前进就会被复制和淘汰。”

如果用“快问快答”总结:
第一代(1.0):腻
第二代(2.0):甜
第三代(3.0):香
第四代(4.0):(王师傅谦虚说道)还在学习的路上…….
对拖地叉烧的误解
好叉烧在高温烤制过程中,多余的油脂会像“炸猪油”一样完全被逼出来 ,这是油脂的升华。
逼出油脂后,留下来的所谓“白色半透明部分”其实并不是令人害怕的肥油,而是满满的“胶原蛋白”,吃起来爽脆而不油腻。
也有食客觉得,为何“鼎丰”的叉烧肉质呈现自然的熟肉“白色”?因为王师傅不添加任何红色色素或过多酱料腌制,坚持呈现原汁原味的原食材质感。
招牌“虾饼烧肉”的奥祕
说来也好笑,许多新顾客看到菜单上的“虾饼烧肉”,会误以为像从前的传统烧鸡一样,在烧肉上面铺了虾饼;上桌时看没虾饼,还气呼呼找主厨算账。
这道烧肉其实是王健隆师傅的师父,“食为天烧腊总厨”所传授,意思是烧肉的皮烤得极其酥脆、轻盈,咬下去的瞬间如同吃虾饼般“喀嚓”酥化,不会硬到咬不动。
在鼎丰,烤好的叉烧是平放在盘子,以防酱汁与油脂因为重力(地心引力)而不断往下滴流,让糖衣与味道更均匀地包覆在叉烧表面。

这里要讲述一件事:拖地叉烧出炉时,我正在百步外专注回覆讯息,突然闻到叉烧香气,抬头一看,原来是烤炉顶盖掀开,拖地叉烧出炉啦!王师傅笑笑,他就是刻意不通知我,让我自己体会出炉叉烧香。
他说,学烤鸭时,师傅不设计时器,当在百步外闻到烤鸭香飘出时,就是烤鸭成熟时。
他那口用了20年的厚实烤炉,现在已经很难找到这样的钢材,那个伫立在上方的闸门开口,任由多少叉烧香烧肉香在这里穿越。
知食份子林金城
阿培和王健隆两位师傅,都在访问中提到美食文化大家林金城对他们的提携之恩。
林先生曾说,厨师就是玩火的人。
林金城对大马美食的影响,不只是他写了多少美食文章,而是他对本地饮食,“用最大的功力打进去,用最大的勇气打出来”,也为本地饮食业者提出掷地有声的建议,态度诚恳真切,至今许多业者还尊称他为“老师”。
最近三三出版社重新出版林金城作品《知食份子1》,有兴趣的读者可以买来收藏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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