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否曾担心过,自己平日在公共厕所、更衣间、诊所等地方的影像,已经被人偷拍下来,并且在网络上流传?如果你没有观赏这类偷拍影片的习惯,那你恐怕永远不会发现,自己的日常生活竟变成了他人的色情片。
但如果你的朋友是这类偷拍影片的消费者,且他们有天刚好看到了你的影像,你猜他们会不会告诉你?
伪装烟雾探测器 台湾爆发偷拍事件
近日,台湾爆出医疗场所系统性偷拍事件。一开始,是一名女客人在连锁医美诊所集团“爱尔丽”其中一家分店接受疗程时,发现房间天花板悬挂着一个可疑的装置,诊所职员声称那是一个烟雾探测器。

女客人用图搜图的功能搜索到同款外型的摄像机,随即报警,警方当场拆除设备后证实内藏镜头。追查后发现,“爱尔丽”全台18家分店全数装有相同的伪装镜头。部分分店的主机在搜捕前悄悄被人拆除或格式化,疑似试图删除证据。
台湾卫生局和检警随即展开大稽查,陆续发现了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不同的医美诊所,还有另外几家中医诊所、月子中心都同样装有针孔摄像机;镜头并非安装在无害的空间区域,而是大剌剌地伪装成烟雾探测器,装置在客人泡澡、更衣和进行裸体私密疗程的房间。
舆论震惊,许多女性表达了强烈的不安。一时之间风声鹤唳,许多人把在各处拍摄到的照片上载到社媒,询问某些装置是否有可能是伪装身份的针孔摄像机。
此时我想到了韩国。
如果你曾进入韩国公共女厕、浴场,你会发现所有门板和墙壁上的孔洞,都被人塞了卫生纸。人们可以轻易地在便利商店买到侦测针孔摄像机的便利设备。为什么?因为韩国偷拍文化猖獗,韩国女性一直活在被偷拍的忧虑里。

而她们的忧心并不是空穴来风。诸多前例显示,公共厕所、地铁站、更衣室、桑拿房、酒店、民宿甚至自己家里的卧室,都可能被人安装针孔摄像头。这些偷拍来的影片被上传到特定色情网站,形成完整的“拍摄、上传、传播、贩售牟利”产业链。
对韩国女性而言,检查门缝、墙角、插座、挂钩是否藏有摄像头,已成为一种普通的生活常识。韩国爆发过多次大规模的“我的生活不是你的色情片”(My Life is Not Your Porn)抗议活动,要求政府严惩偷拍行为。
当偷拍成为一条成熟的产业链
你还记得韩国N号房事件吗?台湾创意私房案件?中国Mask Park事件?法国那个丈夫邀请陌生男子来迷奸妻子并拍摄影片上网分享的惊天大案?
受害者里除了成年女性,还包括未成年少女,甚至是偷拍者本人的母亲、妻子、女友、同事、学生、姐妹、女儿。综合各国数据来看,超过90%偷拍案件的受害者都是女性,犯案者都是男性——这是一场针对女性的围猎。

这条偷拍产业链里,有永远抓不完且狡兔三窟的网络分享群组,让人震惊的群组成员人数,涉及的贩售利益数字之巨大,甚至是有人如此“无私”地分享偷拍经验、假设针孔摄像机的技巧——你会想问:为什么会有这么大量的偷拍需求、分享社群、观看市场与默许氛围?
如果仅是色欲熏心,或只是有些人的性癖好比较“小众”,那其实市场上已经有足够的合法色情内容了,从电车痴汉到引诱人妻,应有尽有。
或者说,这只是犯罪者的个人行为?对于这个判断,我是绝对不同意的;纵观这类产业链的规模,偷拍文化一定和父权体制里的“厌女”(misogyny)息息相关。
厌女文化:失去尊重的女性群体
很多人把厌女概念,误会成“我讨厌女性”;于是当被人指出做了什么厌女的行为时,他们会莫名其妙,认为自己明明很尊重女性呀?
但在性别研究里,厌女是指:对女性主体性的贬低。简单来说,就是不把女性当成一个完整的人,于是也不给女性作为一个人应该得到的完整尊重。
回到偷拍罪案,为什么女性会成为主要的受害者?
在父权体制和主流文化里,“观看”的权力长期被预设为属于男性,而女性的身体被视为可观看的、可消费的、可评价的、可规训的,以及,可被商品化的“对象”(object)。
女性作为异性恋男性所欲望的对象,常常被“去人格化”(depersonalized):关于“人”的部分被抽走了,只剩下可消费的身体部位与影像。
在这类偷拍罪案里,女体被当成:
- 可观看和收集的内容
- 可交换的资源
- 可评分的商品
- 权力感和刺激感的载体
- 男性用来建立群体认同的素材
在这个位置上,女性的感受、意愿、人格,在那一刻被完全排除——这正是物化(objectification)的核心。这就是厌女文化的一环。
厌女不一定表现为仇恨或轻蔑,也可以表现为:理所当然地物化女性。
正是因为长久以来,厌女文化已经如此自然而深层地嵌入我们的日常生活和社会结构里,才会有那么多男性可以毫无愧疚地加入偷拍、观看、收藏、分享、贩售外流性影像的队伍——因为他们当下完全不觉得自己正在伤害一个活生生的女性。
偷拍行为背后追求的“隐秘的权力”
而这类罪案的关键点是“偷拍”,而不是裸体、性器官或是性行为本身。
偷拍之所以让这些罪犯兴奋,是建立在受害者不知道、受害者没有同意,以及自己作为窥伺者的侵入和掌控感。也就是说,其中的快感来自于“你不知道我在偷看你,所以我从中感受到隐秘的权力”。
色情产业,不可能脱离社会权力结构而存在。在偷拍影片里,最热门的内容常是女性更衣、女性如厕、女性昏睡、女性在不知情下被强制性交。
你没发现吗?这些分类,已经直接透露了一种性别权力关系——男性凝视,男性索取,男性支配,而女性只能被动承受。
而当这些影片被轻巧地分类并标签为“偷拍系列”、“素人实拍”,它们就被当成了一种色情类型,而不是犯罪证据。人们所使用的语言本身,正在把真实的伤害给娱乐化、正常化。

再往下想,偷拍文化的需求市场能够一直存在,往往是因为社会不重视女性的受害经验。
在许多的偷拍案例里,许多人的第一反应常常是:看一看也没有少块肉、反正也没有真的碰到他、有拍到脸吗、所有男人都会看啦这很平常。甚至有些检警人员的反应是:你确定他真的有偷拍吗?你提告的话会害到人家一辈子哦,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这些反应,都在淡化和无视“一个人的身体自主权被侵犯”这件事。
但女性作为主要受害者的生命经验,是男性难以想象和共感的,而道德召唤非常依赖同理心——于是这世界上有一半的人口,对这类性犯罪常常漠不关心,或是低估了其中的严重性。
总被要求自保的女性
所有由男性对女性施予的犯罪——偷拍裙底、针孔摄像机偷拍、性骚扰、下药或暴力性侵——这类犯罪正在影响广大女性的生活方式,比如她们在公共场所穿什么,她们在什么时间点外出,她们的社交模式,以及,她们会相信谁?
每一次的性犯罪事件被揭露以后,真正长期承受后果的是女性。

她们开始怀疑每一个空间是否安全。她们在公共场合更加自我审查。她们减少使用某些公共设施和服务、自动缩减自己的权利和自由。她们总是怀抱着某种“不知道自己是否正在被观看”的恐惧。她们对全体男性都有很大的警戒心。
怎么理解?出于厌女思维的性犯罪,这一个结构性的加害问题,此时被转化为受害者的个人管理责任。
从小到大,女生被教育的是:不要穿太少、不要太晚回家、小心偷拍、小心被下药、不要单独搭夜班车、记得传定位、回到家讲一声、保护自己。
但我们很少会用同等力度地教育男性:不要偷拍、不要转发偷拍内容、不要加入偷拍群组、看到朋友偷拍要制止、不要把侵犯当玩笑、不要默许身边人的厌女言论。
——女性总是被要求对风险负责,男性却很少被要求更高程度的自律。
预防犯罪的成本,几乎完全被强加给了潜在受害者。女性要努力自保,而“女性的自保”竟然被社会当成遏制“性犯罪”的主要解方。这也就默认了,危险会一直存在,而女性只能依靠自己。
仔细想想,这本身就是一种厌女结构的复制:它预设了男性的加害倾向是固定的、不可改变的,而女性只能围绕于此来调整、改变自己。
Not all men, but always a man
此时,女性群体里出现了这一句口号:Not all men, but always a man.
我们当然知道,并不是所有的男性都是潜在加害者。但问题是,女性无法在风险发生前,就辨识出谁是安全的。

而且,很多男性即使不亲自加害,也并没有以社会一份子的姿态对犯罪事件加以谴责,甚至还有些人是“沉默的共犯”。例如,偷拍影片群组里的潜水者、知道朋友会偷拍却不阻止的人、认为女性反应太大的人、嘲笑偷拍的人。
男性群体里,常有对这类行为“心照不宣”的维护和默许。这不一定构成直接犯罪,但它们会映造一种宽容的犯罪环境,让加害者知道自己不会被群体真正排斥,知道自己要承担的代价很小,那也就难以形成遏制犯罪的摩檫力。

这句英文口号提醒我们思考:当加害者永远是男性,这是一个需要被解释的结构性事实,而不是个别坏人的偶然集合。
如果一个男性高呼“Not all men”之后就只停在那里、不再作为,恕我直言,他是在用自己的清白,来换取不需要思考这个犯罪结构的特权。
嗯,这也很父权了。
如果部分男性对自己抱持那么低的道德要求,那恐怕他们也只能接受全体女性对他们继续保持一种防卫性的低信任,甚至是排斥的态度——这并不是“仇男”,而是正当的生存策略和风险管理。
可是,有些男性对这句英文口号感到非常不舒服。男性感受到的是被猜忌和怀疑的不公平,以及无故被牵扯的委屈和愤怒。
但女性一直以来承受的是,可能受害的恐惧、委屈和愤怒,以及真的受害的事实。若要我说,男性和女性的不舒服,其实根本不是同一个量级。
当然,这并非道德绑架,也并不是说男性一定要为别人的犯罪负责。这就像是,当女性想要改善自己的处境时,也需要和男性群体对话来寻求理解和支持,都是一样的。

如果善良的男性群体希望被更信任,希望自己不要被拿来和犯罪者相提并论,那我们通常也需要表现出对问题的敏感度、对受害者的理解和帮助,以及对加害文化的主动切割——真正介入、真正谴责、在男性群体内部制造犯罪成本。
我们还能做什么?
所以最后的结论是什么呢?
也没有什么一语断定的结论,面对着庞大的父权结构,我们能做的事很有限,一定会有觉得沮丧无力的时候。
但对我来说,写这一篇文章厘清框架,把这些幽微的脉络给说清楚,就是在做我力所能及的事。
或许我们也能想想,不同性别、不同社会位置的我们,可以如何一起参与进来,让这类犯罪文化越来越没有生存空间——这是在勇敢而主动地建构我们想要的社会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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