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咬鹃鸣叫会在狩猎的路上带来好运。”
对婆罗洲达雅人来说,鸟类就是神秘世界的信使,每一种鸟语都暗藏玄机,红腰咬鹃(Harpactes duvaucelii)带来好运,乌鹰鹃(Hierococcyx bocki)意味着死亡,红角鸮(Otus rufescens)则是鸣金收兵的信号。

东北季风吹袭,2026年1月份的古晋阴雨连连,国家公园登山道纷纷关闭,我们在婆罗洲文化博物馆想像自己置身雨林,听策展人精心播放的鸟鸣片段,一边阅读鸟儿标本旁注疏的文字,那由缓渐急的哨音,不正是我在哥打丁宜班底森林常听见的,那让人心跳加速的迷人鸟鸣?
红腰咬鹃是我最先学会辨认与模仿的鸟语之一。只要循声索骥,就有机会在密林中看见它们火红的身影。屏息,沉着,慢慢举起长镜头对焦,它那仿佛涂了蓝色眼影的眼睛,总不屑地瞅你。
复制鸣音:人类的干扰与傲慢
耽溺于咬鹃之美,我们这些疯狂按下快门的鸟人经常忽略鸟儿本身的文化意涵,为了视觉的享受,常有人会播放鸟音引诱鸟儿现身,有人甚至身上挂着蓝牙扩音器,一路走一路广播,像台烦人的政党广播车,嘶哑着没有生命的无聊标语。去,我才不要投票给你。

有时在林间突然听见咬鹃鸣唱振奋不已,循声走去,看见的却是几个全副武装的拍鸟人,气煞之余,在荒山野岭又不敢随便与人起冲突。鸟友曾遇过领域性极强的摄影师,口口声声“这只乌雕鸮(Ketupa coromanda)是我最早发现的”,对踩点的其他观鸟人乱发脾气,一边大声播放乌雕鸮哈雷摩哆车般的低鸣,仿佛他自己就是一头野生动物。碰见野兽最好的方式就是直视对方眼睛,慢慢有尊严地退却。另有鸟友转述,曾有同伴不屑拍鸟人的播音行为,绕到林道另一边播音扰乱对方,听罢拍手叫好,却又悲伤,何以人类处处惹尘埃?
曾在福隆港邂逅一位鸟痴,来自太平,上山六七十回,每次只想着要拍红头咬鹃(Harpactes erythrocephalus)。据说有只雄鸟喜欢清晨在Bishop Trail外的电线上高歌,骄傲展示自己。许多拍鸟人会播放录音诱使这只红头咬鹃现身,但对红头咬鹃而言,这是一种挑衅,雄鸟鸣唱主要是要宣示主权,划清领土范围,同时也是在呼唤雌鸟。试想自己是一只红头咬鹃雄鸟,无端端听见另一只咬鹃的鸣唱,肯定焦躁不安,耗费精力飞上枝头飙歌对抗,连饭也忘记吃。如过每天都有人来打搅,会不会操劳过度呢?

被视为吉兆的咬鹃鸣唱,经拍鸟人反覆播放,恐怕也要沦为庸人自扰的信号。所以啊,拜托不要再播音骚扰森林里栖居的美丽咬鹃大人了。
雨林是听觉的,而咬鹃兼具视听之美。
神话、象征与被误读的神鸟
目前全球咬鹃(Trogonidae)有七属(genera)四十七种(species),马来西亚有七种,同属Harpactes——低海拔森林里的红腰咬鹃、红颈咬鹃(kasumba)、紫顶咬鹃(diardii)、黄棕腰咬鹃(orrhophaeus),与中高海拔的红头咬鹃、灰胸咬鹃(whiteheadi)、橙胸咬鹃(oreskios),雌雄羽色差异颇大,但都以橘与红缀以带白色细纹的黑翅膀为主,各有各的美,在阴暗潮湿的森林中犹如一盏盏神灯,见了叫人毕生难忘。

它们是专属于成熟热带雨林的物种,看见它们就代表所处之境仍保持相当野性。有缘得见便会明白何以它们能成为诸多神话中的神物。南美洲的凤尾绿咬鹃(Pharomachrus mocinno)雄鸟有着长长的尾羽,被古代阿兹特克人视为羽蛇神的化身,猎杀凤尾绿咬鹃可是死罪。如今这种迷人的鸟儿也出现在瓜地马拉的国旗中,成为国家的象征。

在东方,《山海经》记述廆山之中有一种红彤彤、长得像野鸡又拖着长尾巴的鸟,名叫“鸰䳩”,吃了它的肉能让人不做恶梦。读到一些书籍指称这种鸟可能就是咬鹃,好吧,现今中国仅存三种Harpactes属的红色咬鹃,但它们并不像鸡。在婆罗洲文化馆见到红腰咬鹃的标本,近距离观察才意识到它是如此之小,没什么肉,不像地栖型的雉鸡类或鹌鹑。 “鸰䳩”尾巴长,咬鹃的尾巴不短,尤其Harpactes属咬鹃,尾巴都长方形,很整齐很有辨识度,不似雉鸡类雄鸟尾巴那样夸张;最后是廆山,查资料说此山位处中国河南,温带与亚热带交界处,要把“鸰䳩”与咬鹃画上等号,恐怕还要更多考证,姑且存疑。
若人类现在还在吃“鸰䳩”、伤害咬鹃,才真正恶梦。
咬鹃的命运与成熟雨林绑定,马来西亚的咬鹃大多处于近危(NT)状态,栖息地被开发、污染是最主要威胁。我们不妨以美丽的咬鹃为号召,保护现有的雨林,再复育遭破坏的雨林边陲,打造缓冲地避免人类与野生动物的冲突,惠及野生物种的同时,我们也能从生态系统服务(ecosystem services)的角度看见自然生态对人类社会经济发展的关键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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