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儿童文学家曹文轩:审美,是世界上最具力量的教育

语音阅读
曹文轩是儿童文学作家,代表作包括长篇小说《草房子》《蜻蜓眼》《青铜葵花》等,作品被翻译成40余种文字,280余册译作。2016年4月获国际安徒生奖,是首位获得该奖项的中国作家。其作品《青铜葵花》《羽毛》此前已被翻译为马来文并在马来西亚出版。今年5月,彩虹出版集团推出其《草房子》《石榴船》的马来文版。

在访问网与曹文轩的专访中,我们以马华文学为起点,聊到短视频时代的危机。面对短视频对阅读能力和想象力的侵蚀,他数度表达忧虑——人类不能离开文字,我们的文明在进入文字世界后才真正展开;文学之所以历久弥新,是因为它始终关乎人性。

而美感教育,在这复杂的世间,可以给人带来活下去的力量。美并不是虚无缥缈的感受,相反地,它一直是安顿人心的存在。

对曹文轩而言,阅读危机已不限于纸本与电子书之争,整个社会正逐渐从文字世界滑向图像世界。

他指出,中国高度重视马华文学发展,也关注海外华文教育的传承意义。他特别提到黄锦树与黎紫书,认为中国对马华文学已越来越了解,也越来越重视。

谈及阅读、教育与AI,他多次强调,人类不能失去沉思能力。“长时间沉沦在图像世界,会失去想象力。”文学最重要的是书写人性,真正的人性与个人经验,正是人工智能难以取代的部分。

而语言的传承又为何重要?——“语言本身就是文化。只要继续使用中文,文化就能延续下去。”

以下为访问网记者傅译萱与曹文轩访谈的完整内容:

访问网记者傅译萱与曹文轩合影。

访问网:马来西亚是少数保存了华文教育系统的国家。请问您如何看待海外华文文学对于中文文学传承的意义?

曹文轩:据我所知,全世界所有国家,马来西亚中文教育是保存最完整的。 有很多华文学校,华人的孩子很多是在这些学校里头学习毕业。

其实中国大陆也是非常关注马华文学的。就在我负责的北京大学文学讲席所,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文学奖,叫王默人文学奖。这个文学奖里的其中就有两个马来西亚作家,一个叫黄锦树,他写过一部短篇小说集叫《雨》;还有一个叫黎紫书,写了长篇小说《流俗地》。我对这个长篇评价很高的,那一年评奖的时候,我是力主让他得奖的。后来,大家也附和了我的意见,所以黎紫书的《流俗地》得奖了。

所以中国对马华文学开始比较了解,也相当重视。而且有一批作家和中国作家之间的来往也是非常密切的。

曹文轩表示,中国对马华文学开始比较了解,而且相当重视。(摄影:许鸣祥)

访问网:您观察过中国年轻人与马来西亚华裔年轻人的阅读习惯吗?两者最大的差异是什么?

曹文轩:马来西亚的华人的阅读情况和中国的阅读情况呢,我没做过比较。 我只能说说目前中国的阅读的情况。

目前中国的阅读情况,不是非常的理想,马来西亚可能也有这样的问题,只不过是它的程度不同罢了。现在的小孩、大人,已经从文字世界跨入图像世界。图像世界不包括电影、影视,而是短视频。这已经是一个非常严重的现象。

我走了这么多国家,去年就出国了七趟,主要是欧洲、美国。 我的印象中,从文字世界跨入图像世界,最普遍的一个国家就是中国。

那么这个情况是比较让我担忧的。 所以,中国才会提出了一个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我想,国家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所以这个条例已经通过了,而条例下面肯定是有细则的。所谓的细则,就是要求学生要读多少本书、这个阅读的时长多少。国家既然颁布了这么一个条例,肯定已经想好了非常仔细的方针和策略。

这个事情是一定要做的。我非常赞成,因为我们不可以长时间沉沦在图像世界里头。长时间沉沦在图像世界之后,会导致我们失去沉思的能力。

我举一个小例子。 去年,我们有一个老师在北大主持了一门课,然后就邀请我去压轴讲一次,我答应了。眼看就到讲课的时间了,可是我还没有去准备,他就催我赶紧。我哪里有讲稿啊,我也不可能去准备讲稿。我就翻出很多年前,读书时候做的笔记,大量的一张纸一张纸。我在这个纸里头翻到一个非常好的题目,叫“宗教与真理”,讲宗教和真理的区别是什么。

我笔记里有注明时间的,距今已经是三十多年了。我就在想,三十年之后的今天,我还能进行那样的沉思吗?我们目前这样一个状况,其实是非常不利于人类的思考的,非常严重。

我们别忘了一个事实,人类的现代文明,是从图画进化到文字之后才开始的。是有了文字之后,人类才进入现代文明。

可是我们现在怎么样?小孩都回到图像世界去了。所以我希望人类能在文字世界和图像世界之间,找到一个适当的比例。小孩有时候无聊,宁愿他什么事情都不做,也不要让他去碰图像。无聊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状态,它反而是有利于智力和心理健康的;而图像只会使他烦躁,使他忘记一切,然后在一个躁动不安的状态里头,对他未来的人生危险性非常大。

曹文轩指出,长时间沉沦在图像世界,会导致人们失去沉思的能力。(摄影:许鸣祥)

访问网:您会觉得今天孩子最大的精神困境是什么呢?会是孤独、焦虑,或者缺乏想象力?

曹文轩:问题的核心又回到图像世界。图像世界只能使小孩失去想象力。 我随便举一个例子,假如一个孩子看到我的小说里头有一句话——“一只鸟受到了惊动,扑棱棱地飞进了月光里。”我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你的大脑是不是不由自主地产生联想?可是,若我把这个图像完整地给你了,你的整个思维就停止了。

为什么会沉浸在图像世界呢?就是因为图像世界是不需要动脑子的。 即使看电影也是要动脑子的,不光是要动脑子,也是要先付出的——首先你要买一张票,然后要安稳稳地坐在那个地方,才能看电影。看电影的时候,你也需要投入情感,可是看短视频是不需要投入的。你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它的结果是什么。

访问网:您的作品经常书写贫穷、乡村与成长。今天很多城市孩子已不再经历物质匮乏,您觉得他们还能理解作品里的情感吗?

曹文轩:《青铜葵花》已经拍成电影了,而且拍电影的是台湾金马奖终身成就奖导演,他叫陈坤厚,老人家已经87岁了。我在八十年代就非常迷恋他的电影,尤其《小毕的故事》。所以,陈坤厚先生的电影,也多少程度地影响到了我的写作。

《青铜葵花》拍成电影之后,凡是看的人,无论是小的还是老的,无不为之感动。我是写的六十年代的生活,为什么今天依然感动人呢?

因为我的文学创作始终与人性相关,而人性是不分时代的。有六十年代的人性吗?有八十年代的人性吗?有二十世纪的人性和二十一世纪的人性吗?都没有,人性从有到现在就没有变化过。

而且,人性与人种也没关系。有黑种人性吗?有白种人性吗?都没有,人性是穿越时间和空间的,它是一致的。所以,你的作品只要写到人性这个地步,是可以跨越时代的。就像我们现在看《红楼梦》一样,《红楼梦》的创作年代也距离我们很长时间了,但是我们依然理解,因为《红楼梦》写的是人。

所以,《青铜葵花》写的是六十年代的生活,却依然感人的原因就在这儿。这一本书已经翻译成三十个语种,在马来西亚也已经有马来语翻译,也在世界上拿了很多奖。

去年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有一个学术性非常强的、很权威的一个词典,这个词典是由英国翻译家协会的主席,带着大腕学者编的一本词典。这个词典是干什么的呢?从安徒生到现在,收录了二百年间的全世界最经典的欧洲文学作品,一共是七十多部,《青铜葵花》是其中一部。那么为什么?因为学者看了,就知道这是一部文学作品。

《青铜葵花》写的是六十年代的生活,却依然感人,因为各个时代的人性是相通的。(图片来源:Amazon)

访问网:您曾强调“美感教育”的重要性。您是否认为今天的教育制度太强调竞争,而忽略了审美与情感培养?

曹文轩:从我写作的那一天开始,“美”就是我理念里的一个大词,它是一个关键词。

文学如果不和“美”这个词挂钩,我觉得它太可笑了,对吧?审美教育一定是文学非常重要的功能,我为什么如此看重,就是因为我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美的力量总是存在。

当我们说到“力量”这个词的时候,我们想到的是什么?思想,思想的力量。想到培根那句名言:“知识就是力量。”

请问有多少人把力量这个词和美挂钩在一起?很少。可是在我看来,这个世界上,美也许是最具力量的。

我经常打一个比方,如果一个人活得不耐烦了,他想离开这个世界,你来给他做思想工作,告诉他,生是多么的值得荣耀、自杀是懦夫的行为,跟他讲道理,也许没用。想离开这个世界的人,他照样还是想离开。

可是我们能不能做一个假设,这一天,他把大门打开,眼前是一座山。春天的山,草色青青。我们能不能设想,这个时候,他心头微微地动了一下?假如这个事情发生了,那是什么力量?是美的力量

如果你觉得这个力量还不够,我们给他加一点力量。这个时候,从山头上走下一个小女孩来,两眼目光清纯、天真无邪,此刻他眼前就是一幅画。也许,这个人在这幅画面前就会想:我为什么要离开这个世界?

如果你认为这个例子有点牵强,那我下面再举一个例子,那你一定认为它是不牵强的。这个例子出自于俄罗斯作家托尔斯泰,伟大的长篇小说《战争与和平》。那里头有个经典场面,主人公安德烈公爵受伤躺在战场上,万念俱灰,这时是什么力量拯救了他?不是俄罗斯的政治制度,那个制度是非常腐朽的。那是什么?是俄罗斯的天空、森林、草原和河流,就是庄子所讲的“天地之大美”,使他获得活下去的勇气。

因此,我一直认为美的力量是非常重要的。我写任何一部作品,都会把美作为一个非常重要的维度,来完成我的创作。

曹文轩写任何一部作品,都会把美视为一个非常重要的维度。(摄影:许鸣祥)

访问网:AI如今已经可以写小说、写诗,甚至模仿作家风格。您认为“人类写作”最不可被取代的部分是什么?

曹文轩:大家都提到人工智能的冲击,也为此感到焦虑,这是有目共睹的。

现在有几个领域受到冲击呢?一是美术。据我所知,好多出版社会用人工智能插图,然后稍加修改。二是诗歌,因为诗歌本来就是一个语言。还有一个,就是学术论文。这三块,人工智能对它的冲击是明显的,而且我们已经分辨不出来了,所以很麻烦的。

但是,对于我所从事的小说,它目前的冲击是非常有限的。为什么?因为小说是写个人经验的,是写事情的。人工智能的长处是编织观念,说事是它的弱点。

一个作家,只要他去写个人生活和经验,是很难被模仿的,因为你的个人经验是独一无二的。所以在我看来,我是不用太担忧的。

前一段时间,我正在写一部长篇,突然跳出来一个视窗,问要不要帮助你续写。我没有下载过这个软件的,我连忙把他关了,然后我好紧张。我连忙去找一个懂电脑、懂网络的人,我说你赶快给我把他关掉,万一他把我写的东西弄到公共网络上,我的长篇小说还没出来呢。对方说,曹老师您别紧张,不可能的。他就帮我关掉了。

但是我说的是另外一个话题,我对于人工智能对文学的危害就没有那么悲观。我最近在写一个长篇,写元代,忽必烈王朝时代。忽必烈当时办公,他办公是分两个地点,一个是北京,一个是现在的内蒙草原。夏天就到那边去了,冬天就回到北京来了,北京就叫大都,草原上的那个叫上都。

那么大都到上都有好几条驿道,这个驿道上有好多好多的驿站。我去写一个年轻的信使就是送信的,在跑这些驿站的时候发生的事情。他得到了指令,要陪同三个外国人,从大都到上都。故事也没有告诉这三个人是谁,只透露是三个拉丁人,一个年轻的拉丁人,两个中年的拉丁人。

这个年轻拉丁人特别爱讲故事,讲遥远的故事。而信使也特别爱听,因为他发现这个世界这么大,无比的大,广阔的世界吸引了他。可是,年轻人每天只跟信使讲一个故事,讲完了以后都要说一句话:“容我明天再讲。”

从大都到上都,一共是十五天,一天一个故事。一个一个讲下来,有的时候是在泡温泉的时候讲的,有的时候是在一个大树下讲的,有的时候在酒馆里讲的。然后这个小孩就随着那一个一个的故事,整个眼界开拓了,他知道世界原来是这么大,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一直送到了上都,他们依依不舍地分手,然后他走的时候,眼泪禁不住就流下来了,经常回过头去看。这一章写完了,下面有一句话,你们根本想不到——那个给他说故事的人,是意大利威尼斯人,他的名字叫马可波罗。

我不相信人工智能能达到这个水平。所以对我来讲,我不用担忧。

曹文轩认为,一个作家,只要他去写个人生活和经验,是很难被模仿的。(摄影:许鸣祥)

访问网:马来西亚华人社会长期面对语言与文化认同的问题。您觉得“中文”对于一个华人的意义是什么?

曹文轩:语言是文化的产物,是不可以丢掉的。如果要保持文化,那么你必须要会这种语言、这种文字。一旦你不再使用这种语言了,不再使用这种文字了,其实慢慢地就与这个文化没关系了。

因为语言不仅仅是符号。字的后面就是含义无比丰富的文化,甚至包括那个语言的节奏感,也都是这个文化里的特有。我以为马来的华人,如果希望还能够把自身的文化在这块土地上流传下去,成为你们的一个人生的背景,那么前提是,必须要学汉语。

这样下去,就不会有什么问题。华人和周边的文化必定会融合,但是他们只要继续使用这种语言,就一定会让文化延续下去。因为语言本身就是文化。

访问网:如果今天有一位已经不爱阅读的年轻人问您:“为什么还要读文学?”您会怎么回答?

曹文轩:这是个死题。一个人不爱阅读,那么你就是跟他讲再多道理,也是没有用的。大人我们就不说了,我们说小孩,有多少小孩喜欢阅读的?没有的,以前也没有,现在就更没有了。过去那是板子打出来的,当然现在不行了,不能让暴力让你阅读。

但是,我要告诉你,你是必须要阅读的。这是一个公民社会,公民社会的质量,是由每一个公民的质量决定的;而每一个公民的质量,是由他读不读书决定的。你既然是一个公民社会的一个份子,那么就有负责,所以读书不只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读书是你的义务、是你的责任。

版权声明 本文或视频乃原创内容,版权属《访问》网站所有,未经允许不得随意转载,否则将视为侵权;若转载或引用本文内容或视频,请注明出处来源及原作者;不遵守此声明或违法使用本文内容或视频者,本网站将保留依法追究权利。

Contribute

您觉得这篇文如何?

评级 0 / 5. 评分人数: 0

觉得我们的文章不错的话

请订阅我们的频道

请告知我们可以改进的地方

傅译萱

[email protected]

访问网记者、专栏作者。喜欢新诗和摇滚乐。

我有话说
加入会员追踪您喜欢的作者,
或收藏文章稍后阅读
作者列表
王晋恒
1996年出生于吉打双溪大年,马来西亚理科大学医学系毕业,现职精神科驻院医生(medical officer),兼为专栏作者、北马作协副主席。曾任《马华文学》执行编辑。著有散文集《时光幽谷》。作品曾获时报文学奖、花踪新秀文学奖、香港青年文学奖等。长篇小说《弃医者》入选《亚洲周刊》2025年度“全球华人十大小说”。
展开更多
余 秋玲
注册与执照心理谘商师、柔佛家庭发展基金会(YPKDT) MKSNJ课程圆桌评估成员、马来西亚博爱辅导中心夜间部负责人。
展开更多
陈伟圣
孝恩殡仪师18年。从第一份工作走到今天,他始终相信,丧礼不只是完成流程,更是照顾人的过程。在规矩与现实之间,他选择把同理留给活着的人。
展开更多
许书简
原本从事IT行业,现在是咖啡馆馆主兼生产雪糕。出过散文集《这世界才开始》。平时乱写一通。
展开更多
梁铭泰
新纪元大学学院媒体与传播研究(荣誉)学士课程毕业制作团队“移樣Traces”成员。
展开更多
邓世轩
邓世轩,本硕毕业于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目前仍是博士候选人。关心中国议题、两岸关系、东南亚区域政治与大国政治下的小国能动性。
展开更多
罗炜雄
企业家兼周游列国的MBA讲师。曾于毕马威会计事务所担任营销总监多年,也是多个亚洲著名政论清谈电视栏目的常驻嘉宾,常探讨经济、商业、政治热门课题与最新市场趋势。
展开更多
关键词
马来西亚的新闻太多太乱太复杂?我们用新闻上常见的“关键词”,让你短时间内搞懂马来西亚所发生的大小事。
展开更多
江愚
前电台DJ,现在在科技厂当社畜的文字人。十七岁那年一听张悬悟终生,从此在另辟蹊径的音乐清单里一去不回。
展开更多
看看我们为您推荐的内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