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浏览社媒，经常被推送一些视频，内容是台湾青年论述台湾人和大陆人都是中国人，两个国家其实也是一个国家。他们的逻辑是：台湾人和大陆人过着同样的节庆，也都是黄皮肤黑头发，文化同根血缘同脉，政治归属也应该一样。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留言区竟有马来西亚人也附和这种论调，甚至强调我们马来西亚华人也是“中国人”。
先辈的“中国情”
对于马来西亚华人而言，这种论述之所以牵动我们的心弦，是我们的祖父辈也不断灌输我们是“中国人”的想法，我们的根，我们的文化、语言与情感，都归属那片土地。
然而，政治归属和国家忠诚是严肃的课题，不是因为同样提灯笼，同样吃包子就一概而论。我们也必须明白的是，我们先辈的“中国情”，是源于动荡的大时代。
当时为了生存，他们离开战乱与贫困的家园，抵达对他们不太友善的殖民地。到了南洋，大部分人用劳力从事最底层工作，男人在矿场、橡胶园卖命，被称为红头巾的女人也到工地挑砖块搬木料 。他们没有权力，没有保障，也无法确定未来。在卑微的求存中，五千年共同的中华文化让身处异乡的人们找到一丝连结，彼此依靠，也保护了最深处的尊严。语言、节庆、习俗，看似不能提供温饱，却能建构稳定的内在秩序，让人在艰难的环境里抬头挺胸。
于是，维护文化既是生存防线，也是严厉的提醒。在这样的背景下，他们将华语、汉字、清明节、冬至、新年、姓氏、唐诗宋词、圣贤的教诲等等等，紧紧绑在身上，一代传一代。
那一代人，把命运对准一个清楚的方向：南洋是暂时的，中国才是归宿。要知道，“回家”在当时而言，并不是睡醒一觉就办到的事情。回家意味着一份债务的开始，因为船票往往需要借贷偿还，甚至以数年劳动抵债。“回家“也是将近一个月的海上漂流，若加上从矿场或橡胶园出发以及等待不确定的船期，轻而易举又多出一个月。回家，是多么地难。
然而，对他们而言，离乡背井是为客，人死后必须魂归故土。马来亚这片土地给了他们份温饱，却没有令他们忘本。他们终其一生，哪怕化为尸骨，仍心心念念那片贫困战乱的家园。也于是，当时盛行“原籍安葬“的安排，催生了义山、拾骨和运柩的互助精神。
他们这一份“我记得我是谁”的“中国情”，多么得体，多么令人动容。“落叶归根” 四字，是对故土深深的忠诚。
然而，神州大地风云变幻，晚清的动荡、军阀混战、抗日战争、国共内战， 却把 “回去中国“ 变成一条越来越难的路。抗日战争以后，英殖民政府重新掌握马来亚，为了剿共而在1948—1950年间，大量遣返怀疑与马共活动有关的华人回中国。遣返船抵达华南港口后，因内战、行政瘫痪的混乱状态下，出现国民政府拒绝接收或登陆受阻的情况。天水茫茫，进退无门。
回不去的故乡
国民政府和海外华侨，本来就有很深的渊源。为了响应孙中山的革命对抗满清，壮烈牺牲的黄花岗七十二烈士，有五人来自马来亚；抗日期间，先辈们沿街义卖、义演、常月捐、卖橡胶园等等等，给当时国民政府提供巨额军费，华侨郑潮炯卖子救国的义举更是脍炙人口。甚至有些冒死进入滇缅公路运输队，把命押上为抗日前线运送军火。
我们的先辈，为了那片土地抛头颅洒热血，却被国民政府拒于门外，心酸吗？当时的国民政府何曾因为文化同根血缘同脉，而对走投无路的先辈说，“快回来，我们都是中国人”。他们提防的是这批南洋华侨里，有多少是共产份子。事实上，被拒收当中的许多人，是劳动阶级的菜农、矿工，根本不知共产为何物。
1949年中共建政，关闭南方港口，一面倒向苏联，参与朝鲜战争，专心一志发展海外共产事业。也是同文化同血脉，中共为了打破外交孤立，清楚明白不能在别人的国土上，养着一群 “自己的人”，于是逐步取消海外华侨的双重国籍，以换取国际信任。这个政治现实，何曾你侬我侬，大谈文化同根血缘同脉？
中国这块土地，长久以来对南洋华人是心心念念的家园，但是却在屡屡走投无路时，等到的是家门紧闭。这是回不去的问题了。中国情变成中国梦。
在这动荡的大时代，我们的先辈两头不是家。直到马华公会创党人陈祯禄先生以“华人来这里，不是来做客，而是来当家” 识时务的政治理念，说服华人和马来人一同争取马来亚独立，我们的先辈方才认清，他们用血汗开垦这片土地，抗日期间也用生命保卫这片土地，这片土地有他们的财富和后代，这里才是他们生命的皈依。
“落叶归根”那遥不可及的中国梦，自始“落地生根”。时代的洪流中，这是多么难以道尽的心酸与决绝。 我在他们的中国梦里，看见贫弱和苦难，也看见他们的血、泪和尊严。
如今的“中国情”，是真心或投机？
祖先的历史，世代不能遗忘。哪些记忆被强化，哪些记忆被淡忘，也会决定我们如何面对过去，如何走向未来。
如今，那些大谈中国眼睛会变亮的马来西亚华人，看见的是高铁纵横经济腾飞，国力强盛还有航天事业的中国。这种马来西亚华人真正关注的是商机，是大国崛起的光环。这些人在马来西亚感觉自己是二等公民，常年被马来人欺压机会被剥夺。而当文化来源突然变成了强国，文化就成了船票，能利用筷子、月饼、咚咚锵，让身份偷渡成中国人，让人觉得我也变得有价值了。 说穿了这只不过是头脑简单a=b，b=c的算术题。如果他们的中国情是那么的浓烈，理论上，飞机早就把困难简化了，不需要隔着距离热烈赞美。
这种“中国情”，没有尊严，却充满计算和投机。
若真要以血缘论述政治归属，别忘了当时的国共内战。同是黄皮肤黑头发，同写汉字，同过春节，却兵戎相见血流成河。文化没有阻止战争，血缘也没有带来和平。
文化血统不属于政治归属
再看二战期间，日裔美国人在珍珠港事件后，被美国人大规模监控与隔离，强制迁入拘留营，却仍有大量第二代日裔（Nisei）志愿从军，组成第442团（442nd Regimental Combat Team）。一边被怀疑不忠，一边却奋勇上战场，说明了文化血统不等于政治归属，而是我们愿意为哪一个制度哪一个价值而战。他们的口号 “go for broke”, 是一个朴素的道理：用血证明忠诚。战后，杜鲁门总统对他们致敬 “你们在外击败了敌人，对内战胜了偏见，两场战争你们都赢了”。
父辈的中国梦，是苦难中的文化尊严，是即使家园贫困交加也心心念念的“落叶归根”。他们的梦，有血泪的疼痛。
而今天的中国梦，是高铁与富强的图腾，是觉得“马来西亚比不上人”的现实投靠。没有情怀，只有算计。没有忠诚，只是投机。
对于马来西亚华人而言，陈祯禄先生“不是来做客，而是来当家”的政治理念，至今仍是最具建设性的答案。当家， 意味着既要维护中华文化的根脉，也要勇于参与国家的政治进程， 将命运握在手里，做个有血肉，有尊严的马来西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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