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线上论坛的主讲人聊到那个女孩的故事，我的脑海突然回荡一段旋律，响自遥远的童年午后，仿佛摇篮曲：
我正站在世界之巅/俯瞰世间万有/而爱是唯一的解释/是我自你出现而寻获的爱，让我站在世界之巅⋯⋯
长大后重听这首〈Top of the World〉，一片金光从车窗微微渗入，折射出的回忆画面光亮耀眼，一段安全无优的公路漫游。直到后来读到原唱凯伦·卡本特（Karen Carpenter）的故事，这首歌给我的感觉，更多的却是唏嘘与遗憾。
重复观看上个世纪画质粗糙的表演片段，凯伦总是一袭高贵长裙，身体微微摇摆，面带微笑演绎首首绝美旋律，哪怕那年代的现场收音不尽理想，丝绸质地似的中低音仍像天堂传来的天语仙音。自那时起，一抹阴影早就盘桓她的心中，而后膨胀，将她逐日啃噬，终成阳光下一道薄如纸片的影子，消散风中⋯⋯世界因为凯伦认识了厌食症不只是矫情做作的公主病，我们看到那些对食物失去欲望，偏执追求体重数字的女孩，如何踽踽走向经期紊乱、电解质失衡、心跳骤停的死亡终局。
从进食中找掌控感
进食障碍患者渴望一种控制感。当家庭、社会与一切人际关系只为钳制而设，进食即成为唯一可以掌握的行为。《素食者》的英惠突然不吃肉，成为“异类”，于是群体想尽办法介入个体，英惠老公马上通知家里人，希望“劝导”英惠变回“正常的她”。父亲逼迫她吃肉：“我叫你吃，你就得吃！”吃肉，是一种约定俗成的“正常”，英惠在小说中没有声音，象征的即是她对生活彻底失去掌控。回到凯伦卡本特的人生，虽然功成名就，她却从来只是哥哥理查·卡本特（Richard Carpenter）的影子，从爵士鼓被推到主唱位置，临终前渴望的始终还是母亲的一句“我爱你”。
厌食症一般从节食、运动、留意体重为起点，之后一发不可收拾成为对食物的厌恶，奖励机制与焦虑回路失常，促使患者把不必进食当成理所当然的生存状态。厌食症人口统计显示，男女比例为1：10，患者多为青春期少女。
污名化的罪
发病因素多重且复杂，但我们无法忽视社会因素，少女阶段的女孩正在学习成为“真正的女性”，而电视、社媒、大众强行垄断“完美女性”的定义——瘦即是美。
意大利作家莫拉·甘奇塔诺（Maura Gancitano）聊起厌食症，分析肥胖被污名化的现象始于19世纪，切萨雷·隆布罗索（Cesare Lombroso）出版了《犯罪的女人：妓女与正常女人》，书中对比妓女与正常女人，教导读者如何找到“堕落的烙印”；肥胖症就是烙印之一。此后，更多的媒体操控让肥胖进一步演化为女性不够努力，不自律，管不住嘴的象征，抗拒不了食物会心生自责，虚弱感与挫败感。
劳里·彭尼曾经这样形容患上厌食症的心境：“世界会缩小到盘子那么大。你疏远了朋友与家人，忘掉了过去非常喜欢的音乐、书籍与政治议题，除了避免进食，你没法儿集中精神做任何事。你告诉自己，没什么比感到骨瘦如柴更能带来快乐了。”这段自述为线上论坛里，那个被当作案子来讨论的女孩赋予了声音。主讲人的分享中，我们了解到女孩与凯伦·卡本特或是虚构作品里的英惠一样，都活在失衡的家庭关系中。
厌食症的致死率极高，但也绝非毫无转机。康复之途迂回漫长，前面提及发病原因错综复杂，治疗方针因而也需多方面同步执行。在大型医院，会由一个跨学科专家组成的小组专门处理进食障碍。精神科医生是协调员，内科与营养师计算患者每日可摄取的食物份量，确保不会反弹成为更危险的“再喂养综合症”（refeeding syndrome），临床心理咨询师则通过心理治疗，调整病人情绪、认知与行为模式，同时协助处理家庭关系与危机。
四十年过去了，理查·卡本特人接受电视采访，被问及胞妹的离世时双眼蓄泪，坦陈自己当时可以做得更好。可惜往日不再重现。如今重听兄妹俩为世界留下的经典金曲，无论是悲情还是欢愉，皆能引发更深的惋惜之情，当凯伦·卡本特幽幽唱到“我知道我需要被爱/我知道我已经浪掷太多时间/我知道我在这个不完美的世界要求完美/愚蠢至极以为我终能找到”，彼时的她，是否已经背离那道微弱的爱之光芒，走向绝望的幽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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