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生时期就对精神医学产生兴趣，家里人得知那可能是我未来的专科志愿，总是难逃刻板印象且忧心忡忡地关心：你不怕那些疯人伤害你吗？说不怕自然是撒谎，依稀记得，小时候和爸爸逛商场，两个档主不知道什么原因在大庭广众下激烈争吵，砸烂对方档口，商品从头上飞过。爸爸火速带我离开现场，然后站在安全距离旁观整个闹剧，直到保安介入才止息。
那是第一次接触真实上演的暴力，难忘那个心跳剧烈，差点窒息的感觉，仿佛随时成为下一个被伤害的人。稍微长大的小学生年代，看到朋友吵架都会下意识躲开。自知胆小如鼠，所以不喜欢看见别人争吵，不喜欢能量太高的场合，加入精神科，某种程度上来说相当逆反本性。
在失控之前练习脱身
在精神科服务，每年都需要参与一个名为“控制与脱身术”（control and breakaway technique）的培训。讲座先以一个象征情绪能量，形似山丘的图表为开头——红色山巅就是能量大爆发的时候，而抵达山巅之前，总是有不少介入的转机。远在情况失控前，医护人员就该温和了解病人的所求，精神失常不是愤怒的唯一原因，有时病人只求一杯水，如果该需求获得回应，就能避开后续的麻烦事。同理，控制术也应该逐步且有序升级，镇定剂注射与束缚都是在口头劝导失效后才会付诸实行，而所有决定都有严谨记录，被严格监督。
除了精神科的医护人员，其他病房人员也会派代表出席该培训，毕竟精神状况也会发生在一般病人身上，以谵妄现象（delirium）为例，普通病房里常见感染、电解质失衡、颅内出血等原因而出现暴力倾向的病人。所以定期学习（或复习）防身术相当有必要。该防身术与跆拳道、空手道、自由搏击等防身术不同，它以不伤害病者为原则，主要目的为保全自己，一旦成功挣脱病人，拔腿就跑，不回头，不恋战。一天的训练下来，参与者必须学会单腕抓握脱身、衣领抓握脱身、抱腰脱身、掐颈脱身等九项技术。
上个月受委成为该培训的筹委会主席，于是拜师经验老道的护士与医药护理。整个过程令手脚不协调，左右不分的我相当泄气。脱身术强调借力打力，一步一步拆解出来，只为在关键时候不至于手忙脚乱，然而哪怕慢动作分解，训练了三天，我还是挣脱不了那些教练的牵制。
就在我和教练们对练防身术之时，病房正好有几个情绪非常不稳定的病人，反复直呼我的全名，勒令我马上给他们办理出院，并用各种难听字眼将我隔空辱骂。那个当下，虽然知道他们精神状态不健康，但也难免厌烦与恐惧心理交织。进一步想象如果病人情绪继续恶化，真的要放倒这些病人，我真的能像训练时那样一步一步处理吗？所以脱身术才会列入年度活动，以确保所有直面暴力的医护不至于不懂如何介入。
无人犯错的暴力
这项防身术比起其他防身术更难的部分在于，如何拿捏自保与放倒病人之间的平衡点。当病人彻底失控，3-man technique（三人控制法）派上用场，三人团队组成三角形的稳定阵型，一步一步靠近病人，关键时候出手压制，队形中央的队长第一步就要护住病人头颅。只要病人稍受伤害，考核就无法通关。
教练们聊起曾经发生在精神病房里的暴力事件。以上总总训练项目都是前人总结下来的必学技术，因为“实战”随时发生。回顾我在精神科服务的这几年，印象深刻的应该就是某一日临近放工，看到某个智力障碍患者不愿吃喝，耐心趋近想要劝说，该病者手中的热美禄却突然朝我和护士这里泼来。闪避不及，淋湿的衬衫部分微微发烫，心里感恩该杯美禄已经稍微冷却。身后遭遇池鱼之殃的的护士比较倒霉，离他下班还有四个小时，洁白的工作服染上一大块褐色斑块。
没有人不怕出现暴力倾向的精神病人——当天演讲的精神科上司坦承至今处理失控病人时仍会感到惊慌。午餐时间同事们各自回顾至今心有余悸的病人，他们成为那道永远跨不过的心理障碍，哪怕康复了，在诊所见到他们，还是会出现心理阴影。精神科医生毕竟肉体凡躯。
也是在今年的活动上，从上司那里听到每次束缚病人之后多数人较少关注的事后心理支持。出现暴力倾向的病人以精神分裂与狂躁患者为主。我的想象中，前者就像发了一场模糊且失真的梦，而后者往往对暴力过程记忆犹新，就好像小说《菜市场里的老虎》的某个情节——主人公的大腿在梦中被枪击，梦醒后大腿没有伤口，却隐隐作痛——所以恢复理智时总是满怀愧疚不断道歉。
暴力可以口语或肢体的形式造成不同程度的伤害。四肢突然被捆绑的病者、只为打一份工却遭遇人格羞辱的医者、甚或不幸受伤的保安与护士，在一片狼藉的拉扯碰撞中其实无人犯错，但事后大都不好受。所谓挣脱，说的既是物理意义，自然也是心理层面上的束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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