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阅读网读到一段文案，简短扼要，我瞪著电脑萤幕陷入沉思，是这样的一句话：“如果可以把人生所有可能都试过一遍才做选择，我们会过得更幸福吗？”
我现在47岁了，突然就想起20岁时想走独树一帜的人生路线，去读最冷门的科系，在图书馆借阅最受冷落的学术书籍，和最不擅言词的教授密切讨教，大学快毕业前甚至想下决心走学术研究的路线，连冷僻的研究室都提早去走访了几遍，那时候想的是，多么好的路径啊，没什么人竞争，又可以离热闹的人群远远的，远到不需要嘘寒问暖。
但想像归想像，能不能执行，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年仅9岁的小女儿黏在身边用甜甜的声音说：“爸爸，我可以当Youtuber吗 ？”不得不承认，时代的确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孩子们的这个时代，千禧年后出生的一代人，生产出上个世纪没有的职业，也同时淘汰掉某些充满温度的职业，历史的长河以我们没有发觉的速度在流淌，我们以为永久不会消失的风景，或许已经在褪色了。我当然没有直接否定女儿的要求，只是换一种方式来询问她，为什么要当Youtuber呢，你想拍什么给大家看吗 ？
我们70年代出生，80年代无忧成长，90年代开眼界闯荡江湖的这批人，现在也陆续进入中年的队伍了，什么风浪什么寒暑没有见识过呢？在育儿的漫长过程中，却一次又一次被开了眼界。我开始遥想90年代读中学时懵懵懂懂萌生的职业念头，想当科学家发明新产品造福人群，想当工程师盖一栋最不可一世的建筑物，想当航海员征服世界五大洋，在太平洋买一间家；在大西洋交一个女朋友；在印度洋弄一间渡假屋偶尔住一住；到北冰洋考察极北的风景；然后遛到南冰洋呼吸世界上最干净的空气，在那里和皇帝企鹅当朋友，近距离观赏毛皮海狮无所事事晒太阳。
还不算遥远的2004年，我刚从混迹10年的台湾归来。恋情告吹、学业没有突破点、原本投入心力钻研的纪录片创作也陷入低谷，于是不带任何感情的进入家族的农业耕植事业。天未亮就驱车出门，肥沃的黑泥地上张满绿油油的叶菜，工人在露水尚存叶片的时刻就辛勤劳作，直到中午烈日当空才回到工寮休息用餐，汗水毫不留情的流个不停。但那里不是我的伊甸园，一个多月的与土地相处，是巨大的折腾。我印象非常深刻的是有一回和堂兄在土坑上边抽烟边指挥工人收割蔬菜与装填包装时，堂兄用力拍拍我的肩膀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啦，你看看我，不是一下子就15年了吗？”
园中的工作伙伴有许多派系割据，对工作没热诚的人占大多数，得过且过的心态也蛮常见的，非常直截了当的粗暴也屡见不鲜，基本上和丛林法则没什么两样。我记得有一回我指著数十尺外光秃秃的油棕树跟一位相熟的工头说，那棵油棕树树顶光秃秃，是被闪电打烂了吧？那位工头衔著烟似笑非笑，什么也没说。隔了好几个月后才知道，那是被他们用药整死的，他们是当事人，但没有人要跟我说详情，大伙都想看笑话。
“一下子就15年”，堂兄的声音一直袅绕不散，他的意思是不是说，这样的工作其实稍稍忍耐，就可以弹指过去了？我那个时候啊，那些话就像当头棒喝，帮我退去身上那些拖泥带水的心情，毅然决然在某个时机点，向家中长辈告辞，离开许多人向往的悠然耕地生活，前往吉隆坡后来进入报馆，开始我的崭新人生。
我要寻找的职业是，可以发挥才能，可以累积人脉，可以树立影响力，可以建构前景，可以因为这样的事业而在路上和各类有趣有实力的人们碰面结交，这才是我向往的职业。无论这职业是一名电影院胶卷播放员、是一位海豚保育员、是一名灯塔守护人、是一位成人电影导演，还是一名一生只会舞台表演的歌舞伎演员，只要能让你觉得不虚此行，对于人生没有亏欠，应该就是值得投注一生热情的工作了。
我喜欢的日本小说家村上龙说过：“人生中最可怕的是，抱著后悔而活，并非孤独。我们一旦展开另一种人生，就会变成另一个人……那么你有没有勇气变成另一个人？”幸好，我在15年前展示了一次自己也佩服的勇气，才没有浑浑噩噩掉入别人安排好的职业漩涡内，才能好好为自己活一把。
我还没有认真回答女儿的问题，我打算用最诚恳的心，陪她研究该不该当一名Youtuber ，人生那么长，职业浩如烟海，试一试，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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