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听说，活在当下，心灵才能平静。活在当下的生活哲理，就是把当下的事做好就是，不要因惦念过去而忧郁，也不要因担心未来而焦虑。
唐代罗隐有诗云：
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这样的情怀于古人是愤世嫉俗但颓废的人生观，于今人却是心灵疗愈，与世无争的乐观情怀。
爵士乐的即兴演奏（improvisation）是当下的创作。无论你是一名乐手或听众，你都知道这一瞬间的乐声，好比一阵微风拂面，伸手去捉是捉不着的。你只能在那一秒听到那个声音，当每一秒组成比较长的时段时，乐声就成为乐句。
我们可以说，一个完美的即兴乐句，像一个钟的秒针一样，从不停驻。相反的，它是很多个“当下”的创作串成的音乐。如果没有了“时间”，也就没有了音乐。
爵士乐的即兴演奏是不是这样的简单？你是否在学习的过程中，频频遇到瓶颈？为什么他嘴巴一凑上乐器，就能够“音”思泉源，绵绵不断，轻而易举。而你吹来吹去都不对味，看来是没什么天赋了，你对自己沮丧地说。
在跨过爵士乐的门槛时，热爱爵士乐的朋友们往往以为，爵士乐手活在当下。他们不需要像古典音乐家一样，把几十分钟的曲子练得滚瓜烂熟，倒背如流。因为爵士乐手每时每刻都在创作，每个乐声就是当下，过去就过去了，不是“活在当下”是什么？
其实，爵士乐手的活在当下，蕴涵着丰富的过去，也充满着未来。
爵士乐手的“过去”
他的练习从学习一首歌开始。把旋律和和弦进程（chord progression）记熟，分析和弦进程和曲子的格式。如果是一首Standard，他会聆听不同大师的录音，接着听写（transcribe）喜欢的乐句，再把它转成12个音调，练习不同的速度。
他会把乐句用在不同的歌曲上，也会把其他歌曲的乐句用着目前学习的曲子上。从别处学来的乐句，可以因曲而异而做出适当的改变。换句话说，就是灵活应用。
当他在台上呈现那一个完美的“当下”时，他确实是“活在当下”。然而，“活在当下”必须有丰富的“过去”作为基础。没有过去的练习，就不可能有当下。他的过去绝对少不了“忧郁”，谁都知道，练习的过程是辛苦的，有时还很郁闷。练好了，当然也有满足的时刻。
那么，他会担心未来吗？
爵士乐手的“未来”
如果说，爵士乐手看见未来，你相信吗？有时候看见和听见是同样的东西，它是一种感觉，能预先听到、看到或感觉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可是它不是超能力。因为过去练习多了，所以对迎面而来的和弦已经了如指掌，也能够“玩着进去”。音乐术语称之为“anticipation”。
我们甚至可以说，爵士乐手心中拍的拍子，是比实际的拍子快了，迈尔斯·戴维斯（Miles Davis）曾经在一个访谈中这么表示。爵士乐手不仅anticipate接下来的和弦而做好了准备（你可以说他每分秒都在anticipate的状态中），他有时也会在和弦转变之前，把下个和弦的乐句先玩了（就是说这个乐句本来和当下的和弦不符合的）。
他的未雨绸缪是因为他老早准备好雨伞（过去的练习），开门看看天空预料到会下雨（anticipation)，所以带着伞出街，下雨随时撑开伞（有了足够的准备功夫），不怕淋湿。
爵士乐手的“活在当下”
爵士乐手之所以能够潇洒地“活在当下”，是因为他打好基础。这个基础让他能够料事如神，所以在台上随心所欲，即兴演奏时不费吹灰之力。
所谓“活在当下”，不是不要惦念过去，而是反省过去，从经历过的事情学习。所谓“活在当下”，不是不要担心未来，而是把过去所学习的，配合当前发生的事，为未来做好准备。
过去所学习的，当下都可能证伪。评估所认知的，是否有证伪的可能。这是当下的活法。
为未来做好准备，就是对当下负起责任。今天的决定，影响了你的将来。这也是当下的活法。
因此“活在当下”就是不断地学习，不断地挑战知识的对错，同时预见未来，随机应变（improvisation）。
忧郁是因为在乎，只要把忧郁化为行动，化为学习的力量，忧郁就会变成愉悦。适量的焦虑是动力，有了动力才有进步。
周而复始，人在忧郁与焦虑之间，每一个不确定状态的“当下”，不断地做出调整。
因此，说爵士乐手“活在当下”没错，因为每一个当下，都会成为刚吹过的乐句；每一个当下，都曾经是下一刻。时间没有停驻，人生是无数个当下。也因为这样，爵士乐手时时刻刻都醉着清醒。
今朝有酒今朝醉，昔日明日清如水。
延伸阅读：杨艾琳专栏《爵对好听》其他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