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是什么?相传,“年”是头上长有触角,会吃人的怪兽。这年兽呀平时海底深居,但每到除夕就会爬上岸,吃人。大家都害怕呀!后来,智者和勇者知道年兽最怕红色、怕火光和爆炸声响,于是指引家家户户都贴上红纸春联,霹雳啪啦放鞭炮,要把年兽吓得浑身战栗,赶走年兽,消灾解厄,这就叫“过年”。平安了,互道:“恭喜恭喜”。
这是小时候听长辈讲的“过年”故事。不过,与其“相信”和“传述”,不如尝试“解读”这故事。惟要解读这传说迷思还得从传统中华文化去探索,其实这年节,史籍记载也不一定都叫“过年”。有言夏代叫“岁”,商代叫“祀”,周代才叫“年”。可窥,我们所谓的“传统”,就如同孔子所言“郁郁乎文哉,吾从周”,是依从周代的那一套。这是儒家祖师爷讲的。不了解周代文化,就不能了解儒家;不了解儒家,当然也就不了解传统中华思维了。

周代封建,又是一个怎样的文化思维呢?简言之,它吸收了商人的巫傩信仰,并转化为“人文教化”之礼乐。《周易》的那一套,基本就是一个“符号—象征—联想”的思维逻辑,讲其归纳的或然概率。原有的巫傩信仰,让人们在过年过节的符号记忆中大抵保有驱邪避凶的象征,但周代至汉代独尊儒术以来的人文教化,很多的象征意涵都带有儒家伦理。当然,这种礼制化的转化,未必单线发展,而是层叠生成。中国人和华人的传统岁时节庆,往往有祭祀礼仪的标志和象征仪式,亦带有浓厚的伦理观念和人情味,很多仪式符号和行为规范,都带有长幼有序、尊重长辈、重视家庭和睦、阖家团圆的寓意。因而,“过新年”,会有岁末祀神、祭祖和驱鬼辟邪、除疫等仪式和活动。例如除夕,这“除”字就带有驱除疫鬼厄运的寓意,并以辟邪(包括大扫除)、为长辈守岁和聚餐(围桌吃团圆饭)等成为除夕该有的主要活动。“过年”的活动不是莫名其妙存在,要从其“符号—象征—联想”,懂得其中的文化意涵。
日常中的习俗
在“日常”中寻觅意义,古时农耕社会的过年过节基本是一个社会生活(平时忙碌的“日常”)的调节器,它既有符号象征的仪式和举措,也借此节日亲人团聚、会友(维系感情),并让自己在“农闲”(亦即要开始农作前)给自己放松一下的出去游逛。也因此,华人的农历新年,有以下“去旧迎新”的“符号─象征─联想”的举措和活动:
一是“迎春纳福”的装饰气氛:大扫除之后,贴春联,把家居打扮得红彤彤,一些购物商场也装饰得喜气洋洋。惟有个小提示,传统的认知,“福”字不应倒挂正门,而仅适宜于倒贴(意寓“福到”)在橱柜和米桶。毕竟正门应是庄严。你要花俏,请在旁边细节中玩弄,而不是“倒贴”前方正门。

二是阖家团拜的聚餐:所以我们有除夕团圆饭,亲朋拜年有餐饮年饼招待,也会有餐叙,这都是新年活动维系情感的一环。
三是出外游逛庙会:很多人也会逛商场、逛年货城,当然我们现在的游逛去处更多元了,近来,很多华人新村也打造新春市街,让民众走街打卡。很多宗教场所,如雪隆区很多人会去打卡装饰美美的乐圣岭天后宫,夜游精彩布置的佛光山东禅寺灯会。又如柔佛古来有普陀村新年创意装饰打卡点,也来寺庙拜拜祈愿。当然新山柔佛古庙正月二十前后的古庙游神,根本就是神人嘉年华,新山人爱说:“古庙游神之后,新山人才算尽兴过完年”、“我们过了全世界最长的华人农历新年”等等。那是日常生活调节的一种释放,喜庆狂欢。

习俗的根基与流动
讲回中华文化的根基:周代文化。周朝是一个以农立国的国家,而传统中国亦是一个重农固本的社会结构。谈“过年”就离不开传统农业社会的生活作息。一年里,春耕秋收,这是节气calendar的自然节律。岁末,是自然节律周期的结束,也是新一周期的开始,所以,崇尚“符号—象征—联想”思维的民族,总想在这“过年”有“去除迎新”的祈求和好兆头。于是我们总在大扫除后,把家居装饰得红彤彤,贴春联,讨喜气。这是一种祈愿,也是一种“驱避鬼怪”,“趋吉避凶”的新年装饰,与前面谈的驱赶年兽的故事寓意相一致。
不过,在这里要说些有趣对比。习俗不一定是“自然而然”形成或必然“顽固”的保留不变。事实上,民俗习俗的演变,常常受到国家机关的节令政令的影响,很多时候亦受到民间风水说辞的左右。民俗习俗的变,有很多因素。例如什么时候才算“新年”?如同上述,这与农业社会有关,但最初这节日或是与立春祭祀农具神仪式有关,是寒冰解冻,暖风初来之际,人们准备农耕前夕的系列祭祀活动。然而,汉代以后,却从原以立春为中心的祭祀活动逐渐改成以正月初一为中心的新年节庆,这是政府政令的主导,改变了原来的农耕节庆的日期。所以,今年的丙午年是要从立春算起,还是从大年初一算起?各有道理,没有对错。前者有溯源和命理学的说辞,后者则是依循政令。你若不服气,请看看中国《人民日报》丙午年是从那一天开始,就明白了。够具“权威”了吧!没有什么好争的。

再来,贴春联就一定是红色纸吗?韩国朝鲜尚白,贴的是白纸。没有什么吉利不吉利,而关乎跨文化认知。况且,古代中国很长一段时间也是尚白的。用红纸写春联和倒贴福字的习俗,主要还是明朝以后的事,这恐怕跟朱元璋和他老婆马皇后的传说故事有关。压岁钱给红包也是这样,在日本,一般是白包,你要怎么说?明乎此跨文化的认知,我们的马来社会受华人文化给红包的影响,他们在庆节时候给青包,你不也是释怀,也很讨喜,不是吗?
年味的本质
新年习俗的变是“常态”。我们执着和在乎的,不应是它的形式,而是其本质。不变的年味儿是什么呢?例如三四十年前,在新年前,爸爸总会带我们去报摊书店选买贺年卡,寄给亲朋好友和师长。我们也很期待收到寄来家里的贺年卡片,因为这些新年贺卡每年都会“推陈出新”,创意设计,喜爱收藏。只是随着AI时代的来临,这贺年卡已渐被淘汰,收到更多的是手机祝贺短讯和视讯。无需在乎“时光流逝”,重点还在一份心意。全球化了,华人散居各地。除夕团圆饭,能回家的尽量赶回来了,不方便回家的,一通电话,或开通视讯的问候,同样温馨。倒是那些不闻不问(却在一旁不看长辈一眼,在滑手机的),才是问题。
同样地,年夜饭,吃什么菜?各籍贯有各自象征好兆头的年菜,但随著籍贯混杂的婚姻家庭,不变和传承的更多是家里掌厨的(通常是婆婆和妈妈)的拿手“家传菜”。例如我们家,海南家庭,年菜会有掺炒大白菜、粉丝的海南杂菜和海南白斩鸡。又因我妈是吉胆岛巴生人,新年一定会弄一道华贵的清蒸鱼鳔酿肉卷。如今,我妈把这几道年菜做法传授给了我太太(日本人),现由她负责料理。另,团圆饭也不一定满桌山珍海味。认识一位有钱拿督,也是海南人,她们家的年菜一定会有一盘黄梨炒猪皮。说完,年菜的味就在一种维系家族情感的集体记忆,而用传统思维“符号—象征—联想”,年年高升、年年有余,每道年菜都有一个听得讨喜,象征好兆头的菜名。至于号称“新马自创”的捞生,就兴爽在那个“仪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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