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科与职能治疗部在山打根机场为过动与自闭儿童联办“感官探索日”(sensory day out)。向来不喜欢参与医院活动的我主动请缨,参与策划,实则动机不纯——一为逃避诊所工作;二为溜达机场,投入随时可以搭飞机回家的想象;三为坐上直升机,哪怕不飞,能触碰那些精密仪表或操控杆也好。

然而,临近活动前一晚,心里却愈发不安,想起每个星期三下午的门诊,那些过动的孩子总是不受控地翻动桌上文件、抢走文具、甚或攀爬隔离板。各种可怕的想象频繁闪过脑海——孩子们会不会趁辅导员不注意,猛地从高处跳下?会不会有孩子跑得太快,不小心摔个头破血流?我能否处理好孩子害怕新环境而大哭的突发状况?
不安与信任
活动日清晨,我和几个男同事提前到机场准备。小地方的机场总是水静鹅飞,眼前一片开阔的空地,一架飞机都没有。几个男人聚在一起,总是倾向把智商值拉低,退化成为孩子,聊起诸如在机场举办拉力赛,哪种交通工具更快、待会儿要怎样驾驶直升机表演杂技等幼稚又毫无营养的话题。同事M模仿起航空管制员的怪腔怪调,逗得大家捧腹大笑。我不禁怀疑,这些吊儿郎当的人,等下要如何照顾那些特殊孩子。
每次人在机场,耳虫必定由心里至深爬到耳蜗,重复歌唱《冲上云霄》主题曲:“天气不似预期,但要走,总要飞”,进而想起小时候的飞机师志愿,还有那个坐在副驾驶座,充当父亲副机师的亲子时光。耳虫只记得副歌,至于主歌的歌词则一直唱不完整;未等我把整首歌串联起来,那辆载着孩子与父母的面包车终于抵达。

孩子们的嬉闹打破了四下的寂静,前一夜脑袋不停重播的画面逐一成真,有的因为怕生,感官过载所以嚎啕大哭,紧抓父母不放,有的倒是很快进入状态,横冲直撞,辅导员必须死死拉住。我被分配到一个7岁男孩,名叫Afiq,话不多,却总是拉着我跑起来。
握着孩子温热的手,总是给我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被紧紧拉住,是作为一名成人,被孩子信任的证明。有人说,要判断一个人社交能力的强弱,端看他如何与孩童相处。这个说法如若为真,我便是那个不具社交能力之人,全程用一样的句式劝说Afiq不要乱跑,不懂转换孩童的方式晓之以理。同事们亦是如此。这群原本聊着废话的男人收敛了轻佻,确保孩子们跟着大队走,坐下乖乖听简报,不随便触碰危险物。

当一次飞机师
处久以后,Afiq仿佛看穿了我的焦虑,开始戏弄我,作状要跑到大马路。见我如此狼狈,还贼笑起来。好在他很快就对欺负我这件事感到无趣,反倒与我变得熟络,主动让我替他穿上制服,比着剪刀手与飞行员合影留念。按下快门,我想起他的父亲临行前不断交代:“记得帮我拍多几张照片啊。”
门诊时,常常听到特殊孩童在日常生活所面对的各种限制,尤其是搭飞机这回事,父母常常碍于难为情而不把他们带上。我预估手机里这些照片的未来价值,因为Afiq父亲会在十年后翻回相册,这样与Afiq回忆道:“还记得吗?以前你也当过一次飞机师。”

巴士将我们载往停机坪。我终于见到童年一直仰望的直升机。飞行员才打开机舱门,孩子们就开始争先恐后,我与同事必须在一片吵嚷中协调他们上机的先后次序。扯一扯操纵杆,按一按纽健,Afiq很快就对直升机失去兴趣,跑到停机坪另一端的办公室,玩起疫情时代的直立式温度计。我错过研究那些精密仪器的机会,只带回了“原来直升机机舱比国产车Kancil还小”的印象。与同事对上眼的瞬间,发现他们突然变得成熟稳重有担当,甚至有些焦躁起来:“从今以后,我都不要孩子了。”
仰望天空的男孩
半天的行程尚且如此疲累,我无法想象那些父母每一天所经历的折腾。他们已经为孩子牺牲了多少个人梦想与时光?某个信奉伊斯兰的同事分享一个说法——上苍是因为相信这些父母的能力,才将特殊儿童送到他们的家里。这类“被天选”,类似“能者多劳”的概念,是否真能起到安慰作用,我无法确定所以也不敢轻易应和。
巴士摇摇晃晃将我们送回停车场,Afiq松开我的手,跑回爸爸怀抱的当下,我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释然。Afiq父亲左右刷着那些照片,不停向我点头道谢。“感官探索日”原本纯为协助特殊儿童打开五感体验这个世界,却也不小心打开了我们这些辅导员的视野,去尝试理解父母的难处,思索除了不断调整药物剂量以外,还能怎样帮助他们。

Afiq坐上最后一辆面包车,小小身躯竟然有力气将滑门关上。父亲指示他向我招手,隔着深黑色玻璃, Afiq的眼神绽光,一种随着成长终将失去的清澈。一架亚航的引擎声由远而近,瞬间淹没周围的声响。我、Afiq与他父亲的眼神一起投向身后的跑道,仿佛三个男孩,一直仰望着天空,却因为不同原因而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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