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想去找人一起去看个展览,朋友都没兴趣。想揪几个人去登山、露营,朋友们的时间都乔不拢。想去尝试某家新开的餐厅,好朋友却对海鲜过敏。没关系,你上网发一篇帖文,说明时间、地点,和将一起进行的活动,就有陌生网友响应安排,和你一起完成这个计划。
这就是近年来逐渐成型的“搭子文化”——饭搭子、健身搭子、羽球搭子、电影搭子、学习搭子、旅游搭子。
简单来说,搭子是为了某一特定目的或兴趣而组成的临时社交关系,主打一个精准陪伴,不进入彼此的深度生活。很多人可能一起吃了一年的饭,还不知道对方的全名,或者家住在哪里。

搭子是朋友吗?或许有机会成为真正的朋友,但此时此刻,你们还不是朋友。而且你们有默契地遵守某个朋友之外的界限,彼此有一个心照不宣的默契:只要我不问,你就不必说。
这意味着一件重要的转向:我们开始把“关系”拆分成不同的功能模块。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再以“人”为中心,而是以“事”为中心。你不需要了解这个人是谁,只需要知道他是否适合与你一起完成某件事。
本质上,这是解构了友情。
搭子文化——满足需求的新型社交关系
传统的朋友关系,是一种情感和功能高度混合的结构。朋友既可以陪你聊天,也可以陪你旅行,还可以在你情绪低落时支持你。一个人,承载了多种功能。我们往往投入大量的情感成本、时间和精力去维护关系——有时需要迎合对方,压缩真实的自我表达,偶尔还会有利益冲突或利害关系。
而搭子关系的精髓在于,谨守界限,互不打扰,随时解散。

我们只在吃火锅时是朋友,出了餐厅,我的私生活与你无关。我们不会过度介入彼此生活,也不需要承担传统友谊的情感义务,不需要频繁联系,不联系也不会有压力。如果兴趣不再重合,或者相处节奏不对,直接散伙也不会有心理负担,不像和老朋友绝交那样痛苦。
搭子文化让每一段社交关系都变得更轻盈、更专一,也更容易替代。吃饭,可以找A;运动,可以找B;旅行,可以找C当分母一起承担住宿费,在旅途中互相拍照。我们围绕需求建立关系,是一种低情感负担的连接。
和搭子相处的时间,你甚至可以喘一口气,因为你不会需要像跟朋友相处那样,维持某个圈子既定的互动模式、人格面具,你也不需要向对方解释自己谈恋爱、搬家、结婚、换工作等人生选择,或是积极回应某个你不感兴趣的话题。

虽然搭子关系是一种刻意保留在功能层的人际关系,但它却不像“购买服务”那样冰冷,而是多了一点陪伴的温情。
在快节奏、高压力的生活中,人们往往没有精力去经营那种深度、复杂的人际关系,但依然害怕孤独,对人与人的真实连接有生理和心理需求。“搭子”恰好提供了一种“友谊平替”,比路人多一点温度,比朋友少一点负担。
搭子减轻社交压力?
我们曾期待一个好朋友既能听你深夜痛哭,又能陪你打球看戏,还能在事业上给你建议。
从社会学角度看,除了血缘(亲情)和契约/性(爱情)之外的所有关系,都被丢进了“友情”这个大箩筐。但其实,“志同道合”、“利益互惠”、“酒肉朋友”和“生死之交”,这几者之间的距离,可能比爱情和友情的距离还要远。

如今,这种对友情的庞大期待被拆分了。
搭子负责处理那些频繁而具体的物质生活需求(吃饭、运动、逛街)。他们分担了生活的琐碎,让你在感到孤独或需要协作时,能以最低的成本获得反馈。
朋友负责承载那些抽象的情感和价值观。他们或许并不常常陪你吃饭,但在你陷入存在主义危机或面对人生重大抉择时,他们是那个能接住你整个灵魂的人。
这并不意味着朋友变得不重要,而是朋友不再承担所有人际功能。现代人最理想的状态,或许就是既有几个能“托付灵魂”的朋友,也有一群能“各取所需”的搭子。
人的情感能量是有限的。如果把所有人都当成“深交”去经营,精神很快就会过载。
而且人际关系是流动的。很多深厚的友谊,最初可能就是从一个简单的“搭子”开始。因为有了一起做某件事的基础信任和善意,通过时间的筛选,一小部分合拍的人会穿透那个“功能模块”的边界,慢慢走进彼此的生活。
从不同的关系里汲取养分
当我们将友情解构后,其实获得了一种免于内疚的自由。
你可以对关系降低期待: 如果我只把某人定位为“饭搭子”,那么当他在政治观点上与我相左时,我不会感到背叛或幻灭,我更容易尊重他的立场。
我们不再苛求在一个人身上获得全方位的理解,而是学会在不同的关系里汲取不同的养分。

长期以来我要被灌输了某种叙事,我们要和同一个人一起走长长的路,并肩同行、白头偕老、莫逆之交被设定为最高级的奖赏。一段关系的终极价值在于它的长度、厚度和不可替代性;我们乐于歌颂30年的友谊,50年的婚姻。
是的,在以前那种节奏缓慢、阶层固定、地理位置相对封闭的社会里,除了“一起走长路”,我们别无选择。而现在,我们刻意重新审视这种叙事。
现代人变化太快了。十年前的你和十年后的你,可能在价值观、生活方式甚至是阶层上都判若两人。如果强行要求一个“老朋友”一直跟上你的脚步,或者你委身去配合对方的节奏,这种“长路”走起来其实对彼此都是一种巨大的损耗。
我们应该允许每个人在不同的生命河道里,根据自己的流速寻找同频的人,而不是用过去的情分绑架现在的自己。这样一想,其实搭子就很像一种普通的阶段性友情。
你的生活,不再取决于朋友圈
这种结构变化,也为我们带来了另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
过去的逻辑是:我们是朋友,所以一起做很多事。
现在则变成:我想做这件事,所以去找合适的人。
以前,我们的人生探索半径,等于我们朋友的平均半径。如果身边的人都观念保守,你也很难跨出第一步。现在,你可以随时找个搭子,把自己挂载到任何一个陌生的圈子里去。面对搭子,你不需要维护形象,也不必照顾朋友的参与体验。这种安全感,会让我们敢于尝试原本不敢触碰的领域。

你不再需要等待朋友的时间,或费尽唇舌说服朋友加入,也不再需要迁就他人的兴趣,不再受限于既有的人际圈子。你可以更快开始一件事,也可以走得更远。过往人际圈层对个人成长的限制,都和社交成本一样变低了。
你的生活路径,开始以“你”为中心展开,而不是围绕“我们”。一个人的生活深度和广度,不再取决于他的社交能力,而取决于他的好奇心。
新的自由 新的孤独
这样一来,人们就不会孤独了吗?
也许还是有一种新型态的孤独。而这种孤独正好来自于自由。
我们乐意接受搭子文化,是因为我们对个人空间和人际界限的需求更高了。而当人与人的关系变得如此流动、可替代、功能模块化,那些长期、稳定、不断叠加的关系,会变得稀少。我们会慢慢失去一种前人才有的独特经验——无论你是否喜欢对方,无论你在关系里是否愉快,某个人都陪你一起走过了一大段的人生路。

而这种连续的关系,恰好是许多深度关系的基础——经由这“某个人”的陪伴,我的生命记忆有了对照和呼应,有人见证了“我曾经活过”这件事。
我作为“搭子”呈现在你面前时,我不是这样一个完整的人。
是的,当我们在所有人眼中都只是一个“功能模块”时,我们最真实、最复杂、最不可名状的那部分自我,很可能处于一种长期无人认领的状态;我们不一定缺乏和人的连接,但我们缺乏深度的共振,以及因为这个共振而来的迭变。
我们确实拥有前所未有的选择权。要不要让某些人进入自己的生活深处,承担不确定性,接受不可控的变化;要不要放弃一部分效率与自由,换取关系的厚度与连续性。
搭子文化并没有取代朋友关系,它只是让我们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人与人之间的连接,是可以被拆解、被选择,也是可以被放弃的。
而我们将如何使用这种选择权,或许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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