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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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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实啊!你离我多远?
花儿啊!我藏在你的心里。
~泰戈尔(印度诗人)

在南京求学期间,因为四季分明,总会遇上不同的花季。春天的时候,走过玄武湖边可以看到紫藤花开;到瞻园游春时,可以坐下好好喝杯茶,观赏在枯藤上绽放的木香花。而到了八九月份,宿舍前一排的桂花树则会开满桂花。在经过了酷夏,大概白露之后吧?晚上的天气会渐渐转凉,加上幽幽传来一阵一阵兼具清芬与浓郁的花香,你才会明白北宋诗人黄山谷为何会说:“花气袭人欲破禅”。

但在所有的花类中,我却独爱水仙。

我对水仙最早的记忆,是婆婆生前的事了。每次春节前的一或两个月?小时候的记忆已经太过遥远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婆婆会准备好一个瓷水盆,买上几株像葱一样的球茎,回家后泡在一碗清水里,然后每天重复换水的动作。

她会把水仙盆安放在“丽的呼声”的柜子前方,再加上年底都是学校假期,因此我便常常有机会看着水仙球茎从上方,缓缓吐出绿叶,然后长出细长笔直的花茎与花苞。

水仙开花时白色的花瓣会慢慢打开,露出里头金色的花蕊。越靠近花蕊的部分,兴许是光线的缘故,因此看起来比较浓重,微微偏向橙橘色。因为是用来标志着迎接新年的年花,因此婆婆每年年底都会到坡底去买上几个水仙球茎放在家里养着。

再次遇上水仙,则是高中时听老师说起的希腊神话故事。一个英俊绝伦的少年,天天到湖边、在水面的倒影中如痴如醉的欣赏自己的容貌。以至于有一天,他不只舍不得离开湖边,还掉进湖里溺水身亡。而就在他落水处,长出了一株鲜花,人们称之为水仙花。

古希腊神话中,迷恋自己外貌的纳喀索斯(Narkissos)落水后,该处长出了水仙花。(图片来源:Historic Mysteries)

当然,年轻时我比较羞涩,一个男子爱花,总让人觉得有点难为情,甚至被视为矫情与软弱;而送花,在那个年代也莫名只会跟情爱纠缠扯上关系。在某种约定俗成的社会压力下,在觉得委屈了花儿丰富的象征意义下,我也只能把这个喜好深深的埋在心底。

直到现在这个年纪,大叔爱花,不止不会被冠上什么奇怪的猜测,反而变成了某种热爱生活与有文化深度的美谈。君不见,爱花的大叔几乎可以说是贯穿了中华文化的每一个时代。屈原被奉为兰花花神、陶渊明品菊品出了人生哲理、白居易把他的心情都写在牡丹诗里、而苏东坡则为海棠代言等等。

他们或以花为友、或以花喻人,使得爱花的人士可以找到某种与中华文化典型连接的契机。但大前提是,你首先必须符合“大叔”这个在年龄上或身型上的称谓,爱花,便不再会被人指指点点或说三道四了。因此,到了这个年纪,我才可能无所顾忌的重新挖出深藏在心里的喜好,报名了日本池坊的插花课程,全心全意的学插花去了。

我再次接触到水仙,是在今年的插花课程中。水仙插花,是池坊花道的七种传花之一。但日本花道用的水仙与中国种植的水仙有所不同,日本水仙(学名:Narcissus tazetta var. chinensis)一般都是四片叶片与一根花茎组成,叶片比中国水仙来的更长也更加挺拔与坚韧。因为在花道表现上的需求不同,因此日本水仙比较适合用来做为日本花道的花材。

作者许斗达的插花习作。(图片来源:作者提供)

我们首先必须小心翼翼的用手掌去挤压水仙花的白根(花鞘),然后一左一右由内向外将水仙花与细长的叶子一片片地抽出。接着,依自己的表现重新排列高低,组合整理好抽出的花杆与叶片,剪掉多出来的底部,再依照原来的叶片与花茎的顺序全部重新塞回白根里面,然后才插在三角形的配木上。

正式插花前,必须小心翼翼的用手掌去挤压水仙花的白根,然后一左一右由内向外将水仙花与细长的叶子一片片地抽出。(图片来源:作者提供)

正式插花时,还有几点必须加以留意。首先,白根高的那端必须安置在正前方位置;其次,池坊插花一般都由三枝基本枝来表现,即最高、最壮大的那枝为“真”,插中间,“副”是真的三分之二,插向阳的后方,“体”为真的二分之一,插前方。

但水仙的插法是一个例外,插两株水仙时,“真、副”用同一株水仙来表现,而另一株水仙则代表“体”插在前方。但最不同之处,是在处理过程中,你必须要集中所有注意力在手上。水仙花非常脆弱,一不留神,不是在排列整理时折断花茎,就是在塞回白根的过程中白根被叶子挤裂。

处理过程中,必须要集中所有注意力在手上,因水仙花非常脆弱。(图片来源:作者提供)

所以,当你看到照片上那盆感觉到清清淡淡、好像简简单单的水仙插花时,实际上却是花了四、五个小时如履薄冰的成果。

上周六回到课室上课时,一踏进门内便看到了一盆老师插好的水仙,安安静静的摆在桌面上。

作者老师的插花作品。(图片来源:作者提供)

水仙插花非常奇怪,每次看到它的时候,都会让人突然感觉到空间的静寂清澄。它的存在,仿佛就是为了提醒你去恢复已经麻木的感知,可以再次感觉到周遭的存在。

我还记得那天早上是阴天,残弱的阳光隔着纱窗透进室内,一点都不灿烂夺目。早上有风,水仙花便随着微风轻轻摆动,隐隐传来一阵淡雅清香的气息。水仙的香气很淡很淡,这种香气并不是为了在嗅觉上被我们发现,而是渐渐沁入灵魂深处,不知不觉便让人不再那么焦虑也不那么着急的安住下来。

这一年因为疫情,大家都被逼得不得不生活在方丈之间、紧凑之中,陌生的生活节奏与茫然未知,也让人不知、不觉便浮躁不安。

可是,突然看到这盆恬静、疏淡却雅致的水仙花时,内心便仿佛被什么东西给触动了,好像有一个声音,虽然弱小却不会使你忽略,不断地提醒你即使微不足道,也不要忘记去感受、调整与积累这阵子在生活上的点滴、感受到万物之灵最微小变化的美好、感受到一朵花的开放,其实也可以洗涤心灵的烦躁与安住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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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斗达

美学与博物馆工作者、迂野阁创办人。目前他在全马各地给上班族、退休人士讲授艺术欣赏及美学课程,同时推动博物馆行政与文化策略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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