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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来》爆红:年轻人的反AI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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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画质粗糙、音画不同步的国产低成本动画《牛来》近期在中国院线创造了千万票房奇迹。这部被称为“灾难级”的手工动画不仅引发全网“审丑”狂欢,更引起德语媒体的强烈关注。它是如何从票房垫底逆袭为爆款的?这背后又反映了年轻一代怎样的反叛心理?

一部由中国素人创作者信雨萌与其母亲孙丽芳历时五年、”手搓“而成的非专业级动画长片《牛来》,正在中国电影市场掀起一场现象级的风暴。

关于这部影片的制作成本,各方说法不一。在德国广播电台RBB Radioeins的评论中,指出其制作成本被估算为极低的145欧元(约合1000元人民币);而路透社等西方媒体则报道称,其制作成本约为数千美元。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一部在院线电影中极为罕见的超低预算作品。

根据中国票房统计平台“猫眼”的数据,《牛来》在8月5日上映首周的票房表现极其惨淡,仅获得约1000美元(约7700元人民币)的收入,创下了今年院线动画的最低纪录。

然而,自8月中旬起,社交媒体上对该片建模粗糙、动作生硬、配音与画面不同步等“灾难级”表现的批评和嘲讽开始呈指数级传播。这些讨论非但没有摧毁影片,反而意外吸引了大量抱着“猎奇”和“亲自鉴定”心态的年轻观众涌入影院。

截至8月20日前后,该片的累计票房已迅速飙升至3306万人民币(约492万美元)。“猫眼”预测,该片甚至有可能跻身2026年中国国产动画票房前十名。在单日票房榜上,这部“手搓”作品一度紧随耗资超两亿美元的好莱坞大制作《蜘蛛侠:全新一天》,并与克里斯托弗·诺兰的新片《奥德赛》并驾齐驱。

达达主义式狂欢与反抗AI美学

《牛来》的突然爆红,迅速引发了包括《镜报》、德意志广播电台文化频道在内等德语主流媒体的强烈兴趣。德语媒体普遍指出,这是一场“烂到极致便是美”的互联网玩梗与达达主义狂欢,许多网络上的赞美之词实际上是高度反讽的社会学隐喻。

欧洲新闻台则从更深层次的文化心理进行了剖析。它指出,在演算法和人工智能生成的精致视频泛滥于社交网络的当下,这部像素化严重、技术极其拙劣的影片,反而成为了年轻一代对抗“AI标准化美学”的“解毒剂”。

在接受法新社采访时,在中国工作的美国音乐人莫里亚蒂表达了年轻观众对这种非工业化真实感的珍视。莫里亚蒂对法新社表示:“我欣赏它的糟糕,但你能感受到创作者注入的真心,这让人无法讨厌它。”他进一步向法新社指出,AI可能只需要十秒钟甚至更快就能制作出这样一批电影,但创作者没有依靠AI,而是一帧一帧地花费时间手搓,这令人印象深刻。“它并不完美。但正因为不完美,它才显得如此具有人性……我认为这就是它成为热门趋势的原因。”

“猫眼”预测,《牛来》甚至有可能跻身2026年中国国产动画票房前十名。(图片来源:德国之声)

电影院作为“模拟社交空间”的复兴

德国广播电台RBB Radioeins的影评人齐尔卡对这部电影的“荒诞画风”进行了极其生动的描绘。她指出,片中的小牛和母牛看起来就像“20世纪70年代用电脑动画制作的、被戴上劣质脑壳的天线宝宝”。

齐尔卡在评论中写道,影片中充斥着极其简陋的“2-bit风景”,台词节奏拖沓,嘴型完全对不上。片中不仅出现了一条看起来像皮带的蛇,还出现了一只伴随着巨大的翅膀拍击声在空中悬停、不断对主角唠叨的奇特鸟类。影片中大部分配音都由创作者母子两人亲自录制,背景则是电脑制作的、不时喷薄而出的混乱音乐。在极其荒谬的剧情中,母牛以一种类似于经典动画《小鹿斑比》的方式死去,但片尾却大反转地发现这一切只是一场梦境。

尽管如此,齐尔卡却从中看到了电影院作为“模拟社交空间”的独特凝聚力。她指出,虽然该片的盗录版本已在网上传播,但并没有毁掉院线票房。因为“没有人会愿意独自在家里清醒地看这部电影”。它迫使年轻观众成群结队地走进影院“集体买笑”或亲身“鉴定”。这演变成了一种只有在线下影院里才能获得的、充满现场感的群体沉浸式体验。

中国导演朱热默在接受路透社采访时表达了高度相似的看法。他认为,这个DIY项目触碰到了年轻人某种叛逆的时代情绪:“这是一种‘别告诉我该做什么、该看什么、该吃什么——我自己决定’的态度。”他指出:“在挤满陌生人的电影院里,这变成了一种真正具有互动性和沉浸感的群体性共同体验。”

“粗粮”对比与市场外溢

新南威尔士大学副教授王盼在接受法新社采访时,用了一个生动的比喻来解释这种文化逆反心理。王盼表示:“这有点像天天吃精细粮,突然换换口味尝尝粗粮——这种对比本身就让人耳目一新。”他补充道:“《牛来》的粗糙、荒谬和不完美,恰恰成为了它吸引力的一部分。”

在影院现场,这种吸引力表现得极为具象。在北京接受法新社采访的邢姓学生表示,自己是在网上看到表情包后被吸引来的。她向法新社表示:“虽然有很多瑕疵,但里面搞笑的细节太多了,比如小牛走路的姿势,真的让人忍不住想来看。”

根据路透社在现场的观察,在北京的电影院里,影院工作人员亲手手绘的“长着眉毛的人形母牛”海报,与旁边好莱坞导演诺兰新片《奥德赛》精美绚丽的海报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视觉反差。

溢出到资本市场的狂欢

更有趣的是,这场狂欢甚至溢出到了中国的资本市场。由于片名《牛来》在中文里谐音“牛市来临”,大批股民将电影票根视为理财的“吉祥物”。这甚至一度带动了带有“牛”字概念股的非理性上涨。对此,路透社观察到中国人民银行(央行)旗下的一个专业媒体也注意到了上述现象,发出了不同寻常的警告。该媒体日前在报道中明确指出:“去看电影娱乐一下无可厚非,但如果将投资希望寄托在‘牛’字上,则并非理性,而只是一厢情愿。”

同时,《牛来》周边商品也开始火爆起来。一名淘宝线上商户向法新社证实,随着电影走红,他已经开始紧急生产并售卖《牛来》主题的钥匙扣等周边产品。

《牛来》为人们提供了一种发泄情绪、表达观点的空间。(图片来源:德国之声)

行业与官媒的批评

与观众和资本的狂欢不同,中国电影行业内部则流露出极大的尴尬与忧虑。同期进入中国电影院线影片《全城追缉》的导演崔景宣在微博上公开感叹称,《牛来》仿佛“撕掉了中国院线电影的最后一层遮羞布”。他无奈地表示,许多人“用心打磨”的电影难以获得院线排片,而一部技术粗糙的业余作品却赚得盆满钵满。

德语媒体的编译报道也关注到了中国主流舆论的“警惕心态”。例如,中国官媒《新京报》发表题为““票房7352元”上热搜,《牛来》成“胡来”?”的评论,警告称如果影院不断降低放映标准、盲目加开《牛来》这类作品,可能会彻底失去观众的信任。该报呼吁,商业院线应当履行“把关义务”把完全不具备公开售票放映水准的电影挡在门外。

关键的问题

《新京报》的评论也提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像《牛来》这样的电影,是如何顺利在院线公映的?就此中国媒体《澎湃新闻》从该片发行方了解到,导演是发行方的“熟人朋友”。当初看到成片时曾劝导演别上了,但他坚持想上,“好不容易做出来了,就帮他上一下院线。”面对部分质疑的声音,发行方表示,导演自己走审批流程,获得了公映许可,按行业操作流程即可上院线公映。《澎湃新闻》援引中国一位资深动画电影制片人解释称,事实上,中国的电影的技术审查只聚焦影片的放映安全性与稳定性,“只要内容没有触犯红线,手续都合规,就能拿到龙标”。

面对《牛来》的成功,微博上的一位著名电影博主在接受路透社引述时写道:“除了嫉妒这堆垃圾赚了这么多钱之外,我无话可说。”该博主补充道,接纳和追捧这部电影已成为年轻人之间的一种“圈内梗”,“而且我说——让他们笑吧。生活里能让我们开玩笑的事情已经不多了。”

面对是否会引发低预算电影模仿潮的疑问,上海动画制片人梁夏在接受路透社采访时给出了冷静的行业观察。梁夏对路透社指出:“这类事件属于极小概率事件:难以预测,且根本无法被刻意复制。”他认为,这类逆袭“往往是由公众情绪的浪潮推动的,而非内容本身。内容可能仅仅是点燃情绪的那一颗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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