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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冲突与理解中接过的家业——企二代们的守与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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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二代”这一词,往往让人联想到“含着金钥匙出生”、“少奋斗30年”与特权。然而真正走进这个身份的人,面对的却是一道复杂的方程式:如何在承接上一代打下的江山时,既不被视为坐享其成的“太子爷”,又能带着企业在新的时代里活下去?

这道题的解答,没有办法从任何商业策略里找到标准答案,而在企二代们与父亲的关系之中。当我们采访了三位企二代,在他们谈改革、谈转型、谈理想时,话题总会不由自主地回到那个曾经让他们想逃避、想反抗,最终却理解了的人。

企业交到第二代手上,真正困难的从来不只是“怎么把生意做大”。

第一代花了几十年打下基础,第二代接过的,不只是一家公司,也是一份已经被证明过的成绩单。前者相信经验与稳健,后者看见趋势与改变;前者害怕多年累积的根基被推倒,后者则担心如果什么都不改变,企业终将被时代淘汰。

于是,接班从来不只是职位上的交接,更是一场两代人的磨合。

当孩子开始接手父亲的生意,冲突往往不可避免。父亲觉得孩子太大胆,孩子觉得父亲太保守;父亲认为过去的方法行得通,孩子却知道市场已经变了。

但真正让一家企业走得更远的,也许并不是谁最终说服了谁,而是两代人最终明白,第一代留下的,是第二代改变的底气;而第二代愿意改变,也不代表必须否定第一代。

高调做事也可以做出可靠信誉

YYC超越集团总执行长拿汀叶欣向是三人中资历最深的企二代。1976年出生的她,刚接手父亲的公司时,公司只有约30个人,经营模式仍十分传统,电脑亦十分老旧。

拿汀叶欣向刚接手公司时,只有约30人。现在,YYC超越集团已有逾千名员工。(图片来源:YYC Advisors官方脸书)

她记得自己刚开始出去跑业务、派名片时,别人甚至没有听过YYC。名片递出去后,对方随手放在一旁。活动结束后,名片就这样被落在桌上了。那一刻她感到难过,也暗自下定决心,要让更多人认识这家公司。

“我当时就知道,在籍籍无名的时候就很容易被看轻、被欺负,所以我暗下决心,要把公司做大做强。”她说。

父亲那一代做生意,靠的是口碑与信任。创办人叶祥发和陈开蓉夫妇会给顾客很多建议、帮他们解答疑虑,所以顾客会觉得我们是很值得信赖、很可靠的公司。

YYC超越集团创办人叶祥发和陈开蓉夫妇。(图片来源:YYC Advisors官方脸书)

在叶欣向接手公司时,父亲告诉他们,接手后只要“守业”就好,但叶欣向不这么认为。

在她看来,做生意本来就有风险,如果什么都不做,同样会被时代淘汰,那不如放手一试。她没有丢掉父亲最擅长的“给顾客建议”这一套,而是把它换成新时代的表达方式:自己站出来教课、拍短视频,让企业主动走近顾客。

于是她选择用父亲不熟悉的方式放大企业的可靠和口碑。

“父亲以前不理解什么是marketing,在他们那个年代是没有这个概念的。但我知道,短视频、教课,会是这个时代的marketing方式。”

在叶祥发创业的年代,并没有“marketing”的概念,但他乐于接受新时代的经商模式。(图片来源:YYC Advisors官方脸书)

她继承了父亲的口碑,像父亲一样,给大家建议,让听课的人成为潜在客户。这条路,父亲没有走过,但他教会她的“可靠”,成了她所有新尝试的根基。这也是她后来对于企二代最大的体悟——不是照搬第一代,也不是推翻第一代,而是学习他们留下来的优势,再用自己的时代去放大它。

在性别角色上,叶欣向也面对过父亲那一辈未必意识到的困境。

“男性和男性之间谈生意,一般上是从酒局上谈下来的,这些是我们女生比较难做到,会觉得不舒服。”于是,她和弟弟商量后决定分工,她负责教课和短视频,弟弟负责其他面向。

叶欣向通过短视频和教学分享为企业在这个时代找到新的突破口。(图片来源:相关单位)

“我从我擅长的方面入手,这样也可以让顾客对我们产生信任。”

如今,她依然秉持“有能者居之”的理念经营公司。

“弟弟比我晚三年进公司,他比较内敛,但眼光非常长远,所以我让他做公司最大的决策人。我也不会让我的孩子一定要在公司里做最大的职位,我会根据他的能力进行考量。”

父亲不懂“改变”,孩子也曾不懂父亲

38岁的“我来也”执行董事邱祖锟不人认同“守业更难”的说法。他坦言,如果没有上一辈打下基础,他们根本没有今天可以试错的优势。因此,他反而认为自己“没有资格去失败”。

“我来也”执行董事邱祖锟认为,企二代在父荫的先天优势下,没有资格去失败。(图片来源:相关单位)

或许,这是他在与父亲邱昭鸿经历了更漫长的磨合、争执与重新理解后,得出的结论以及对自己的要求。

这种压力,也是许多企二代不容易被看见的一面。

他回忆,小时候一直觉得父亲太严格,甚至曾经刻意避开与父亲碰面。直到自己成家、有了孩子,一次偶然间看到一张小时候父亲抱着自己的照片,他才第一次重新理解那个曾经让自己害怕的男人。

父亲不是不会爱,只是不习惯把爱说出口。

“他对我很严格,但他对自己更严格。”

邱祖锟后来才明白,父亲过去所承受的压力、所做的坚持,都是为了让下一代少走一些弯路,也让他们拥有一片可以试错的空间。

自邱祖锟三岁起,父亲便患上肾脏病,需接受洗肾治疗。他后来才明白,父亲的严厉,是为了锻炼他在父亲不在世后,也可以独当一面。(图片来源:邱祖锟Instagram)

这种理解,也慢慢改变了他与父亲相处的方式。

过去面对父亲的反对,他最常用的方式是“先斩后奏”。

有一次,公司准备设计新年新包装,他选择了一款带牡丹花的设计,以配合新春气息。父亲看到后不但没有夸赞,还讽刺他:“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2016年底,邱祖锟选择了牡丹花为新春包装的设计。(图片来源:Oloiya我来也官方脸书)

他习惯了父亲的“冷水”,对此不予理会。

他知道父亲的“老年人审美”,喜欢传统的、大大的商标,想要别人一眼就认出“我来也”,但他理解年轻人对于包装的审美已经改变了,就像名牌也不会印出特别大的商标。于是,他再一次“先斩后奏”。

新包装推出后大获好评,当时父母都在场,母亲很自豪地跟顾客说:“这是我儿子选的设计!”

获得母亲嘉许的他其实更希望获得父亲的肯定。他偷偷观察父亲的反应,父亲虽不语,脸上却满是欣慰。

那一刻,他感受到的不是一句简单的称赞,而是父亲终于用另一种方式认可了他的选择。

 当看见邱祖锟做出一番成绩时,相信其父亲心里是满满的欣慰。(图片来源:Oloiya我来也官方脸书)

而当邱祖锟开始真正理解父亲后,他也不再一味排斥父亲的审美。如今,邱祖锟在做设计时,偶尔会保留一些父亲喜欢的元素,把它变成一种复古风格。

“现在的设计,也有了父亲的味道。”他说。

改变变成了双向的。不是孩子终于赢过父亲,而是孩子开始理解父亲,父亲也逐渐接受孩子的时代。

在商业上做对了,却伤害了至亲

1997年出生的欧群伦在刚进入父亲的MSB Global Group宇速集团,就被贴上了“老板仔”的标签。面对公司里30多位资深“老臣子”,他很清楚,单凭“我是老板的儿子”,没有人会真正服他。

刚加入公司的欧群伦就需要拿出实绩来面对30多位“老臣子”以及“老板仔”的称号。(图片来源:MSB Group官方脸书)

“要那些老臣子信服你,只有两件事:你比他厉害;你能带他赚钱。”他说。

他先向父亲申请了一笔经费,把团队带到中国旅行,吃香喝辣之余,也带他们看看外面世界,看更发达的市场怎么运作,让彼此有更多交流,借此打成一片。

面对资深员工的不信任,欧群伦并不急着立威或证明自己,而是先带资深员工们到中国旅行,趁机打成一片。(图片来源:欧群伦Instagram截图)

“不然新官上任就叫他们为你办事,他们是不会信服你的。”欧群伦说。

他把企二代改革比喻成一座亭子的扩建。

第一代已经建好亭子,为许多人遮风挡雨;到了第二代,不应该把亭子拆掉,而是把它扩建,让更多人能够受惠。

也因为父子俩拥有共同的理念,因此在企业转型上,欧群伦与父亲少有地达成共识。

欧群伦希望通过互联网建立起公司的品牌,于是也在经营自媒体。(图片来源:欧群伦小红书截图)

但企二代与父辈之间最难跨越的,或许不是经营理念,而是那份“我认为自己才是对的”。

欧群伦懊恼表示,自己曾犯过这样的错误。

过去拍短视频时,他曾吐槽父亲的经商模式,认为父亲的想法、经商模式已经过时,甚至不如自己。但后来他意识到,在父亲的年代,没有系统地学过工商管理,也没有如今所谓的“marketing”理念,只是靠着自己的努力,踏踏实实地就把企业做了起来,替他们打下今天可以自由尝试的基础,这难道不比他们更厉害吗?

再谈及这件事,欧群伦依然有些自责:“为什么我还要在这个既得利益上去伤害我的至亲呢?”

这句话,或许才是许多企二代真正的成长。

当两代人能够互相理解、互相学习时,企业会走得更远、更壮大。(图片来源:欧群伦Instagram)

年轻的时候,认为成长就是证明自己比父亲更懂市场;后来才发现,真正的成长,是终于能够看见父亲曾经走过的路。

因此,他现在与父亲意见不合时,依然会坚持自己的看法,但学会了道歉。而父亲也因为他学会在情绪上和格局上退一步,开始更加放心把企业交给他。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

父亲开始放手,孩子也开始回头。

两代人的关系,不再只是“谁听谁的”,而是逐渐变成“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想,也希望你知道我为什么必须这么做”。这或许也是两代交接最理想的状态:守住根基,但不要把根基变成不许改变的理由。

欧群伦说,这件事让他体悟到一个道理:企业,是要用爱去延续的。

传承不是复制

三位企二代的故事看似不同,却都指向同一个问题:企业要传下去,两代人都必须改变。

第一代需要接受时代已经不同。

当年轻人通过短视频认识品牌,当网卖成为新的消费入口,当AI改变市场营销与工作方式,过去成功的方法不一定能够原封不动地复制到今天。

当企二代接手家庭企业,都尝试着把短视频当营销方式之一。(图片来源:YYC Advisors、Oloiya和oscarocl Instagram)

但第二代同样需要接受,自己今天敢于试错,是因为父亲已经替他们承担了最艰难的“从零开始”。

他们看似拥有捷径,却也背负着上一代已经建立起来的成绩。如果转型失败,推倒的不只是自己的梦想,也可能是父亲几十年来建立起来的事业。

所以,企二代真正要学习的,并不是单纯地“变”,而是知道什么不能变,什么必须变。

扩建亭子不是推倒重来。它意味着承认原有的结构有其价值,同时在旁边、在上面、在更远的地方,搭建出新的空间。这个过程里,两代人之间的冲突、理解与接纳,或许比任何商业策略都更重要。

因为亭子不只是砖瓦建成的,它也是人建成的。而人,终究要在彼此的理解中,才能一起把亭子盖得更大。

企二代们深知,在这个时代,若只是按照父辈的方式经商,迟早会被时代淘汰,但父辈们也不可避免地会对改变有一定的担忧。(图片来源:pixabay)

叶欣向没有抛弃父亲做生意时最重视的信任,只是把它变成教学、短视频和新时代的营销方式;欧群伦没有因为转型而完全放弃传统批发模式,仍把传统生意视为现金流的基础;邱祖锟也没有再把父亲的坚持视为落后,而是在理解之后,把其中能够留下的部分融入自己的新设计。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传承”真正的模样。

传承不是复制。

每个时代的经商方式并不一样,盲目跟从只会把路走窄。(图片来源:pixabay)

父亲把企业交给孩子时,交出去的不只是股份、职位和资产,还有几十年来累积的经验、判断,以及那些曾经撑起整个企业的坚持。而孩子接手之后,也不应该只是成为另一个父亲。他要带着父亲给他的底气,走进一个父亲未曾经历过的时代。

最终,一家企业能够走多远,或许不只取决于第二代有多大胆,也取决于第一代有多愿意放手;同样,也不只取决于第一代有多少经验,更取决于第二代有没有谦逊到愿意回头看看。

因为所谓新旧交接,从来不是旧的一代被新的一代取代。而是两代人终于学会,在不同的时代里,用不同的方式,守住同一份事业,也守住彼此之间那份最难得的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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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偲盈

访问网记者。毕业于浙江传媒学院双语播音与主持艺术专业,希望用文字,为世上的人和事留下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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