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都醒来的第一个早晨,一下床就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脚板左侧上方泛起一阵不寻常的热意,皮肤表面红肿。指尖轻轻一按,患处局部有股隐痛浮上来。勉强站起身,让脚掌触地的那一刻,只要稍微一使力,痛感就立刻往上窜,让人不得不一拐一拐地挪着走。这种疼痛感,活动时更是加剧,停下来,才缓和一些。
要命,这趟京都之旅才刚开始呢。
偏偏这痛感异常熟悉,让人无法不心生阴影。毕竟,一个月前,我才在同样的位置感受过同样的痛。那时前后跑了中医、西医两边,医生们看着我,都露出一种“说不准但又不能不说点什么”的神情。

有的怀疑是尿酸偏高,是痛风的前奏;有的指向深层肌肉发炎。总之,该吃的药我都吃了,针灸也做了,症状算是勉强在几天后逐渐退散。只是那段时间,我走路始终一跛一跛,前面几天症状最严重时还得夹着拐杖才能移动。
因此这次的警觉来得特别快。坐在京都旅馆的床沿,我第一个念头不是“再撑一下”、“再观察几天”,而是当机立断取消了接下来三天前往宇治上陶艺课的行程。随后,我立刻给我的家庭医生发了一则电邮,把症状从红肿到行动不便逐一描述,询问他的专业意见。接着便拖着半跛的步伐走到附近的药房,买了消炎药与止痛药,再继续一拐一拐地往京都四条方向挪去。因为我在网上搜到,那一带有家整骨院提供针灸。
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在京都的街角,除了神社与咖啡店,其实还悄悄藏着比想象中更多的整骨院和接骨院。

在以慢动作般走向整骨院的路上,我试着回溯自己前几天的饮食与作息。海鲜?啤酒?这些痛风的经典嫌疑犯,我这一个月来都乖乖避而远之。激烈运动?倒也谈不上。直到我想起——抵达京都前,我在香港转机,趁着等航班的空档,我心血来潮跑去港岛,在中环和湾仔走了大半天。那天手机健康app跳出来提醒,我走了整整三万多步。
后来我将这段经历转告我的家庭医生,他听完总结一句:足部过量运动,且是突然增加活动量,又缺乏适当的伸展和拉筋,典型的肌腱炎(Tendinitis)。一句话,轻易就点破我自以为“体力还像年轻时”的美丽幻觉。
终于走到京都四条乌丸的中央整骨院。门面干净,近乎朴素,灰色砖面的外墙低调而整齐,玻璃门上贴着橘色标签,标明诊疗时段及提供的服务。门口地面摆着一块立牌,用日文写着:目前等待时间约十分钟。一切井然有序、清晰明了,给人第一印象尤佳。于是,我推开门,踏了进去。

在我忍着痛把鞋子脱掉之际,一位戴着口罩的年轻日本医师走向我。语言隔阂下,我靠谷歌翻译将自己的症状一一说明,他也用谷歌翻译问了几道问题。随后,他先替我按压、推拿,然后开始针灸。不得不承认,有几针落在患处,痛感比我平常做针灸时还要强烈,几乎让我忍不住想喊出声。医生手法纯熟利落,或许因为语言隔阂,他全程一声不吭,只专注于每一次落针与按压。
每一针刺进皮肤的瞬间,仿佛把肌肉深处绷得死紧的结一点一点悄悄拆开。躺平的我,尝试转移注意力,阅读天花板上贴着的美容针灸广告。看不到自己的脚,于是伸长手拍下照片,粗略数了数,足部密密麻麻约三十针。

一个月前的脚痛,最终也是靠着针灸治疗复原。当时医师告诉我,针灸主要是止痛、消炎、放松肌肉和改善局部血流,属于辅助和功能恢复疗法,配以适度休息和抗炎治疗,适合像我这样肌腱炎急性疼痛期或活动受限的患者。
日本医师悉心地一一收针,我在治疗结束后站起身,脚掌的热感与肿胀像是一下退去了一半。接着几天按时服用消炎药,短短两三天后,我便从跛行回到能快步走路的状态。
那几天,我在京都走得比谁都慢。因为行动不便,我被困在乌丸御池一带的小小半径里,每天以几乎慢动作的步伐移动。医生叮嘱尽可能减少活动,于是我放弃了“观光”的念头,日常的走动,只为了专心寻找下一顿能走得到的地方。
三万多步、半条腿的跛行、肌腱炎和针灸的疼痛,这一切都一再提醒着我,中年大叔的旅行再不需要、也不容许全速前进。慢就慢吧,那几天在京都,我用缓慢的速度走着,重新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也重新认识了这座城市。
▌延伸阅读: 彭健伟《一人病》其他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