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雄港是全台湾最大港口,每年有三万多艘船只进出,造就别称“港都”。走进高雄旗津,这座临海社区比想象中平静,翻涌的历史却又如浪般深邃,在生活的每一个缝隙中不断拍打海岸。
我们从南端的眷村和海军基地遗址出发,缓慢行走至北端的观光景点,也搭上一趟往返本岛的渡轮。看见自然地景、历史深度,更看见一群年轻人做的地方创生,如何让人口老化社区重新呼吸。
若是在台湾南部旅行,想寻找一处既贴近海风也读得见时间层次的所在,不妨把旗津列入行程。这是一座值得慢慢走、慢慢理解的离岛。
配合台湾观光署吉隆坡办事处邀约,访问网参与2025年“台湾五感”媒体团,共同探索高雄与台南的魅力。
抵台第一晚,媒体团在高雄市区落脚。第二天一早,乘车穿过台湾唯一的过港海底隧道,我们抵达旗津岛。
旗津原为沙洲半岛,南端与台湾本岛相连,1967年因高雄第二港口兴建而截断成离岛。观光据点集中在旗津北端,我们则先远离人潮,前进南端的传统渔村区域;山丘和坟场作为岛的中心点,隔开岛屿两端,也划分出两种迥异节奏。

车子途经大海驶入当地社区,学校、医院、店铺等基础设施一一出现。进入实践新村,经验老道的司机大哥在巷弄中迷失,车子几乎贴着狭窄墙壁穿行,又降下窗用台语和路边乘凉的老人家问路。
几经波折,车子在蒋介石灵堂前方的空地停下。中山大学社会实践与发展研究中心专案经理李怡志一身休闲打扮,沿路与阿公阿嫲打招呼,一边朝我们走来。这一天,由中山大学城市共事馆团队带领导览,从南到北深入探索旗津。

眷村风光:实践新村巷弄与蒋公灵堂
李怡志说起实践新村的历史。1955年,国民党从浙江外海区域的大陈岛撤退,在美国派遣第七舰队护航下来台。约1.6万大陈人抵台,分布在全台35个眷村,旗津实践新村就是其中一处落脚点。
眷村居民早年多为码头工人;随着台湾货柜航运发展,政府资助造船厂扩张,厂房关闭后转而鼓励出海当船员。因此,实践新村几乎每户人家的生活轨迹中,都有一段到美国“跳飞机”的记忆。
旗津有两个蒋公灵堂,我们走进的第一个建筑物就是蒋公报恩观。作为国民党的领军人物,蒋介石1975年逝世后,实践新村村民在防空洞旁为其设立简易灵堂,抱着简单而合理的缘由:“既然这里属于海军的公有土地,蒋介石灵堂就不会被拆掉。”

经历台风摧残、防空洞高炮台撤离等事件,建筑物从一开始的木板屋改建为水泥平房,但防空通道仍作为储物间留存。
蒋公报恩观是灵堂,也是庙宇——二楼加以祭祀大陈家乡的阮弼真君和渔师大神,体现离散族群对原乡的集体记忆,也映照出社区与海为邻、以海为生的地缘关系。

宏观背景下,实践新村所有与生活相关的景致,却都缓慢而平和。我们走进眷村小巷,邻里坐在凳子上闲聊,大陈当地台州话和台湾的闽南语乡音交错;昔日里长家的砖头和屋瓦已经破败,仍静静守在原地。据说,里长的名字叫“梁台生”,意指台湾出生。

创生基地:活化历史记忆,促进社区连结
“技工舍”的前身可追溯至二战前的日本海军造船仓库,二战后转作“海军第四造船厂单身技工宿舍”。
过去,这里长期受军事管制与公有产权配属;如今中山大学城市共事馆的教师和校友们在此驻足,将其改造成社会创生基地。空间新生,由此成为艺术与历史结合的所在,也供居民平日社交连结。
走访这里每一栋技工宿舍改建的社区活动空间,就像潜入一段过去与现今交汇的暗涌。

我们在大树旁的“第一宿舍”,与中山大学城市共事馆团队专案经理王莉婷会合。“第一宿舍”如今规划为多功能教室,也是高雄市立旗津医院为长者设置的长照巷弄站。只见一群学生正进行整理,为老人家持续营造干净、开阔的社区活动空间。
“技工老厨房”保留三口灶台,目前以食农教育和社区餐食等活动为主,亦包括外围的吧台和香草花园。厨房、教室与展场三位一体,以场域为媒介,在地记忆通过饮食文化再次活起来。
社区教育之外,基地艺术氛围由渔民的集体经验交织而成。“中山室”和“技工食堂”贩卖当地手工艺品,技法来源自造船、渔网编织、蓝染等传统工艺;其中又有一座竹造的“藏仔寮书屋”,效仿古早渔民出海捕乌鱼时搭建的临时建筑。即便现今乌鱼洄游减少,藏仔寮文化仍在基地以另一种形式保存下来。

“第二宿舍”是造船工业遗留下来的痕迹。为了复兴高雄木作舢舨精神,基地在“第二宿舍”成立舢舨文化保存中心,也是社区木作教室。
我们在这里迎来印象深刻的环节——中山大学城市共事馆专案经理、木匠师傅王威棋,指导大家多角度认识不同的木材品种。
接过一块木材样本,视觉、嗅觉和触觉全都用上,他趁我们专心感受时在旁补充:黄连木为台湾原生种,牛樟木味道甜蜜像沙士;肖楠木是求佛人的最爱,桧木则是日本人殖民时做窗框偏好的木头。
“我们正在打造非典型海港学校,今年做了一些访问,带大家认识台湾的木材。”“也用桧木制成高雄港区四季不同的鱼类形状,让公众依据想象上色创作——此项目曾到高雄城市书展推广。”所有实践都在具体场域中落地,让知识走入真切生活中。

随后到访“技工浴场”,如今是基地的“大渔旗工作室”。渔旗文化源自日本,五颜六色的旗帜挂满渔船,是讨海人出海时携带的祝福。
相邻的“小白屋”有“津声电台”采集在地语音,也提供艺术家驻村住宿。可惜“旗津读册”独立书店老板正好到外地展览,店面还没整理,成为尚未解锁的风景。

步行到基地一角,李怡志指出相邻海岸的军舰给我们看,瞬间感到一种鲜明的时空割裂:一侧是以教育与社区记忆为核心的创生基地,一侧是仍高度戒备的军事海域。两种截然不同的秩序在旗津南端并肩而存。
冬日的阳光沐浴之下,海风并不刺骨,反之带有温度。离开基地时,原先忙进忙出的那群年轻人正准备离开,他们停下脚步和骑着脚踏车的伯伯寒暄。

后花园野生地景:旗后山的徒步与海景
午后,我们抵达别称“庙前路”的旗津老街,在这里吃一顿海鲜热炒,也看见沐浴着阳光的旗后教会。这是旗津历史最悠久的基督长老礼拜堂——1865年英法联军之役结束,苏格兰长老马雅各到打狗(旗津旧称)行医传教,隔年于旗后山腰买地建立教堂。
随即开始旗后山的徒步行程。中山大学城市共事馆专案经理林芮君与我们会合,导览旗后山。
途径海边,旗津的海似乎不如想象中平静,“黑沙湾”上有石碑纪念戏水丧生的国中生。小巷里有特色民宿、复合式西餐馆,一行人心情太美丽,连看见松鼠爬树和猫咪睡觉都驻足观赏。

从旗后山步道开始登顶的路途,林芮君边走边讲解:“高位珊瑚礁石灰岩是高雄的特殊地形。它是水泥的原材料,整个高雄港就是用石灰岩做成水泥,填海造起来的。”
再往前走就能穿过“星空隧道”,里头有壁画,星星点点的灯光让环境不至于幽暗。隧道后方不是星空,而是一望无际的蔚蓝海面。我看见了珊瑚礁岩壁,又与大海更进一步拉近距离——风掩盖两耳,只见浪汹涌地拍打着岩壁,告示牌上写着“小心疯狗浪”。

看完海继续往登顶路线前进,途中在“旗后炮台”停留。红砖墙围成各种方方正正的格局,又有阶梯,仿佛一座小型迷宫。
1874年牡丹社事件,日本出兵攻打台湾南部;清政府为加强海防在高雄设立三座炮台,旗后炮台就是规模最大、保留最完整的区域。如今这段历史已是过眼云烟,大炮也不再留置,炮台成为观赏海景的地点。
站在挂有“威震天南”牌匾的入口处,可以看见邮轮和货柜船从关口入港,也俯视高雄色彩缤纷的建筑物。惟炮台格局保留原始风貌,在四周没有围栏的情况下,走路要多加注意避免踏空。

再坚持步行一会,就会看见旗津至高点“高雄灯塔”。灯塔顶端的风向仪以汉字“东南西北”标示。传说,除了甲午战争停止点火,这里的光一直恒常照着,特雇“灯塔守”确保照明功能正常运作。

在港都坐渡轮
下山回到老街,冬天昼短夜长,太阳已快要落山。台湾南部今年十二月的天气仍温暖,大家带着一身汗前往雪花冰摊贩,路上也尝了特色小吃“番薯椪”。
伴随雪花冰一同上桌的,还有南部特色古早味“番茄切盘”。黑柿番茄切块,佐酱油膏和姜泥制成的蘸酱,口感兼具酸甜咸辣。

对马来西亚人而言,冬日吃冰“解暑”已是新鲜体验,随后走进天后宫,却看见更难忘的景致。这里供奉妈祖娘娘,前身是1673年所建的“妈祖宫”。
正当我们观看设置在庙宇中的王船,一座白色渡轮掠过敞开的大门。稍纵即逝几秒仿若神明恩赐的风景。
庙里庙外,从古至今,船文化在四面环海的旗津从不缺席。

纵观旗津历史,渡轮向来是重要的交通工具。距离天后宫约五百米就是渡轮站,我们将坐渡轮到鼓山渡轮站,回到高雄市区。
旗津是高雄所有行政区中唯一的沙洲离岛,发展出独特的渡轮文化。旗津过港隧道还未开发前,完全没有联外道路,居民维系日常通勤的交通工具仅有渡轮。
渡轮不仅载人,也载机车和自行车,进入市区只需约莫十分钟——同行伙伴比喻:“像是过一条大马路。”

栈贰库:看见更大的台湾地方创生网络
伴着夕阳,渡轮之旅结束,今日最后行程落脚于栈贰库。
这是台湾目前最大的活化老仓库,位于高雄港二号码头,日治时期用以存放砂糖、输运出口;如今利用仓库质朴简约的空间元素,打造文创、餐饮、展览三位一体的水岸生活空间。
栈贰库中的“栈贰沐居”结合茶席文化和旅宿,适合轻旅当儿短暂过上几夜,或沏一壶茶坐下放空。独立划分的小空间具备隐私,更有面向渡轮站的大玻璃窗,适合欣赏海面上的日落。

除了空间新生概念,栈贰库还有另一项重要角色,就是台湾地方创生的展示平台。
我们在栈贰库遇见中山大学社会学系讲师,兼社会实践与发展研究中心副执行——吴涵瑜。吴涵瑜分享,台湾的地方创生由国家发展委员会主导,串联文化部、经济部等多个部会鼓励年轻人回到家乡,从事农业、渔业或延续家族产业。
“问题是,这些好东西常常在山里、海边,观光客很难接触到。”
因此,团队将来自全台各地的地方创生商品集结于此。从苦瓜饼干、以古法制作的海苔酱,到来自台东的精选米款,这些伴手礼承载着原产地的技术与生活方式。国际旅客与城市居民得以在此看见台湾不同角落的故事。

下午在基地听说大渔旗的历史,晚上便在栈贰库当场体验制作,每人拥有一张自己的小渔旗。
旗津的地方创生不仅在基地,也带动于高雄的其他角落。“山津坞渔旗教室”就在商业区域推广渔旗文化,也将相关文化制作成帆布袋、枕头等文创商品。

在旗津,海是历史的痕迹,是日常的呼吸,是年轻世代接力下的新意。
时而汹涌、时而平静的年代更迭中,一座离岛的故事随时间流转。岸上的人与大海的关系不止于观看,他们真正走入它的怀抱,地方的面貌也在理解中持续创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