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谈论“昌明大马”（MADANI Malaysia），女性究竟被放在什么位置？从女性劳动参与率、政治代表性，到照护责任、职场待遇与社会保障，性别平等从来不只是“有没有工作”或“有没有政策”的问题，而是女性是否真正拥有平等的机会、选择与生活保障。
日前，雪隆福建会馆妇女组、雪隆兴安会馆妇女组及雪隆妇女前进会携手，举办“昌明政府下，女性的天空”讲座。五位来自不同领域的女性齐聚，从各自的生命经验出发，谈女性如何在家庭、职场、政治与社会中寻找自己的位置。
女性只是人力资源？黄婉湄：我们首先是人，其次才是女人
女性主义学者黄婉湄提出一个问题——从女性权益角度来看，昌明大马（MADANI Malaysia）是否旧国家理念的再包装，其框架又将女性置于什么样的位置上？
从政策角度来看昌明大马框架，政府当前着重于提升女性劳动参与率，目的在于促进社会整体发展。她表示：“实际上，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与大马《国家原则》并无本质差别。它也与1969年种族骚乱后《国家原则》提出的新经济政策和教育政策并无不同。”
昌明政府重视经济发展，其中提出将女性劳动参与率提升至60%。根据马来西亚统计局数据统计，我国女性劳动长期徘徊于50%至55%，尽管整体教育水平达到约70%。
她提出，女性这些年来在经济活动上的权力并无太大改善，之所以被容纳进昌明大马的国家改革体系，单纯是被视为国家经济体系下的人力资源。而被视为人力资源，和人权的争取截然不同。
“事实上，只有约58%的女性有机会和权利参与经济活动。但这些人之所以能够参与，是因为他们自身具备改善国家经济的能力。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令人遗憾的是，我们政府（对女性）的观点竟然是基于经济评估的。”
这是女性的能力问题所导致吗？黄婉湄指出，这个问题实则源自社会长期的结构性障碍。大马社会普遍认为女性的责任在于照护，期待女性扮演称职的婚姻与家庭角色；相比日本和新加坡，虽然这两个国家有其保守的部分，然而在医疗保健方面，他们的社会提供更多保障，而不把所有责任寄托于女人作为“家庭照护者”的期望上。
“遗憾的是，如果你看看马来西亚的政策，他们把社会保障放在了第三位。第一位是社会安全网，第二位是社会保险，第三顺位才是社会保障。”
政府仅将女性视为劳动力、发展基金和人力资源的参与者，但若我们审视所谓的社会发展，女性获得的帮助，应当包括所有促进社会流动性的层面——包括提高全民社会保障水平；实现各种机会平等；普及医疗保健、教育、基本基础设施和经济适用房。
“马来西亚现代经济中确实存在一些保障女性权利的具体措施，但是别忘了，我首先是一个人，其次才是女人。女人作为一个人，存在于社会的每一个细节之中。”
“我们想要的不仅仅是进入职场，对吧？我们想要进入所有的政策、所有的生活细节，我们都想要全民医保、负担得起的住房和社会保障。打个比方，如果我们进入职场，我们也有权享有负担得起的住房。”
女性权益仍处于“逐渐改善” 何玉苓：尚未达到结构性转变
妇女行动协会成立于1985年，长期推动性别平等与反性别暴力议题。前主席何玉苓在演讲中表示，近年来我国性别平等状况仍处于“逐渐改善”，尚未达到“结构性转变”。
2025年，妇女行动协会成立40年之际，也推出大马妇女画像集，收录我国妇女各种各样的形象。有人说，这本画像集应该画协会人员，但何玉苓认为，争取权益的路由千千万万妇女的支持组成；所有默默工作的杰出妇女，都应该被大众看见。
“所谓昌明，内涵包括创新、尊重、关爱、信任，一起建立更美好的社会。我们在昌明政府的天空下看到一些进步，但这种进步是温和的（modest improvement），还不是一种彻底的改变（transformative changes）。”
她强调，评价一个政府在性别平等方面的表现，也不能只把所有问题归咎于现任政府。许多政策与制度其实跨越不同政府时期，需要从更长的历史脉络来看待。
马来西亚过去不同政府也曾制定不少与妇女权益相关的政策文件，但有“政策”并不等于制度性改革。真正重要的是政策能否落地，有没有相应的制度、资源与执行机制。
政治参与方面，她指出，女性虽然约占马来西亚人口的一半，但在政治决策层的比例仍明显偏低。她以目前政府架构为例，首相、两名副首相及29名部长，共32人当中，女性仅占5人；而30名副部长中，女性则有6人。
她指出，女性参与政治至少达到30%，才能形成所谓的“临界多数”（Critical Mass）。当女性不再只是少数声音，才能够真正影响政治决策。
大众对女性职业生涯的刻板印象，也仍倾向于教师、家庭主妇，但女性可以出现在各种各样的工作场域。而育儿服务不足、家庭对女性照顾责任的期待，以及照顾孩子的成本，都是影响女性就业的重要因素。
何玉苓也强调，推动平等不能只看表面的“同样待遇”，还必须理解不同群体的起点并不相同。她以灾害救援为例指出，过去发生海啸等灾难时，救援物资往往集中于食物和衣物，却可能忽略女性的生理需求，例如卫生棉。
“当我们提供资源的时候，必须了解社群的需求。每个人的起点不同，所以政策和资源的设计，也必须跟进不同群体真正的需要。”
真正的结构性转变需要政治、经济、社会及文化等层面的共同推动，不能单靠政府或政治人物；而推动女性权益不只是女性的责任，也需要男性参与其中，共同改变社会对性别角色、照顾责任及权力分配的既有想象。
轮胎业闯出一片天 陈素青：女性不要畏惧走上生命舞台
轮胎行业向来由男性主导，而协和轮胎董事陈素青身在其中几十年，早就闯出自己的一席之地。她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找到商机，也鼓励女性，不要畏惧走上属于自己的舞台。
生在重男轻女的年代，小时候的她帮爸爸去菜市卖姜，早就领悟“胆有多大，企业就多大”；日后卖轮胎，讲究的也是胆量。商机并不一定藏在大型企业或资本之中，一个孩子只要有心学习，也能从日常生活发现赚钱的可能。
陈素青15岁便开始随姐夫接触轮胎行业。早期不开设大型门店，她亲自走访商家，从老板、经理到销售员，一个人完成不同角色。虽然辛苦，却让她更直接了解市场，也降低人力成本。
随着时代改变，她也开始接触微商、电话营销及直播。消费者可以即时提问，主持人也必须快速回应需求。期间，遇过一次直播带来大量订单，原本有限的场地、人力及设备立即面临压力——生意来了固然重要，但企业是否有能力承接生意，同等重要。
陈素青认为，女性不只是家庭或幕后的角色，亦要走到自己的舞台上，让孩子看见母亲如何学习、如何面对困难。这种韧性可以传递到下一代身上。
面对性别偏见不退缩 黄翠凤：女性最重要是建立自信
黄翠凤目前担任马来西亚剧艺研究会会长，也是该会首位女性会长。她分享从事幼儿教育、表演艺术及剧艺工作的经历，鼓励女性面对社会的性别偏见，相信自己的能力。
出生于一个传统且重男轻女的家庭，身为家中长女，黄翠凤年轻时因家中弟妹而放弃赴台湾升学，1982年投身幼儿教育。机缘巧合下，加入剧艺研究会的前身培训班，经过两年学习后成为剧艺研究会会员。
2013年，黄翠凤接到导演邀约，为电影推荐及安排素人演员；却意外获邀出演角色，才真正踏入表演艺术领域。此后她陆续参与电影、电视剧、舞台剧及广告等演出。
不过，多年的从业经历也让她观察到，女性在影视及表演艺术领域仍可能面对年龄及性别上的限制。以自己曾参与的一部电视剧为例，尽管饰演主要角色、戏份相当重，自己的片酬却低于剧中的男性演员及部分其他角色。
今年，带领剧艺研究会演出经典原创歌剧《汉丽宝》，她真正体会到作为女性领导者所面对的挑战。在筹款过程中，也曾遭遇一些带有性别意味的言论——有人认为女性没有必要追求大型演出，年纪大了“去旅行”、“做做其他工作”即可，质疑她为何坚持筹办一场耗资55万令吉的演出。面对这些声音，她并没有放弃，演出最终圆满完成。
她指出，剧艺研究会作为非营利团体，一直致力于提供一个不分年龄及性别的表演艺术平台，并设有相关培训及奖学金，协助年轻表演艺术及相关科系的大专生。
谈及此次分享的核心，黄翠凤强调，女性最重要的是建立自信，同时保持自重、自强及自立。
从妇女节谈性别平等 苏淑桦：平等应成为社会长期议题
谈及庆祝女性存在的节日，大家自然会联想到妇女节。
苏淑桦毕业自新闻系，长期关注体制问题，尝试赋权基层人民。她强调，妇女节有其历史脉络，并不是单纯的妇女感恩节。1909年3月8日，女性曾走上街头，要求缩短工时、增加工资、获得教育与投票权，取得成功后，便将此日定为妇女节。
时代不断进步，即使今天女性在教育、就业及政治参与方面已取得不少进展，性别不平等仍然存在，尤其是在经济领域。大马女性低收入族群仍然存在，而女性即使参与劳动市场，也未必能进入高收入或高决策权的职位，因此不能以“女性已经可以工作”来判断性别平等已经实现。
她也提醒，女性在家庭中所承担的照护工作同样具有经济及社会价值，她们稳住家庭、间接支撑了国家的运作，但这些劳动往往没有被市场充分计算。
她认为，家庭照护、育儿及家务等工作，虽然未必直接产生薪资，却是维持社会运作不可或缺的一环。因此，在讨论女性的经济参与时，不能只看女性是否有一份有薪工作，也应重新思考无酬照护工作的社会价值。
谈及家庭与性别角色，她也提到，强大的家庭与和谐社会固然重要，但家庭的稳定不应建立在女性单方面承担责任之上。社会必须重新理解男女在家庭及社会中的角色，并通过制度让不同性别都能够平衡家庭与工作。
性别平等不是打击男性，也不是让女性取代男性，而是让每一个人在社会中都能够拥有平等的选择与发展机会。
“每个人其实都有他的平衡角色，这些并不是通过打击教育，而是要通过实质的改变。”
此外，她也关注女性遭受暴力的问题，指出全球女性仍面对亲密关系暴力、性别暴力等威胁，而相关问题不能只依靠个人自救或社会呼吁处理。面对性别暴力，除了提高社会意识，也需要更完整的法律、支援及保护制度。如此，受害者能够获得实际协助，并让加害行为受到有效制止。
社会要推动女性平等，必须同时从法律、经济、教育及社会制度等不同层面着手，并通过研究与数据了解女性真正面对的问题。
苏淑桦强调，女性权益不应只在国际妇女节被讨论，而应成为社会长期关注的议题。从婚姻、人权到政治参与，每一个制度的进步，都应让不同性别的人能够拥有更多选择与更平等的生活条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