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活着，是我游走在告别现场这些年最大的感受。
17岁那年，我收到了来自朋友的一张照片，照片中的人儿站在高楼处准备一跃而下，并珍重感谢我这一路以来的聆听和陪伴。一直作为朋友的倾诉树洞的我，在收到照片以后才猛然惊觉：原来仅是学会聆听，是远远不够的。
后来我在大学修读心理辅导专业，试图找到一个专业且有效的方法，更好地接住其他生命，帮助他们可以继续好好活着。
一次课堂上，老师让班上的同学为自己写一封遗书，本是抱着完成功课的心态，希望可以快快交差。可是就是这样一个“模拟”的过程，不知不觉中已经让许多同学红了眼眶。当死亡被摆到我们面前时，我们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似乎不曾好好活着，并开始反思自己是否活出了真正想要的人生。
我真的有好好活着吗？我开始反问自己这个问题。
从理论知识到生命实践
大学毕业以后，我加入了孝恩，从前台接待员到注册心理辅导师，逐渐走进自己所向往的生命教育与助人工作。在丧礼上，我递上名片，为可能需要帮助的家属提供陪伴与聆听的角色。我想让他们知道，即便经历最爱的人离开，他们也可以找到更好的方式好好活着。
哪怕家属当下没有需要被陪伴，哪怕家属在丧礼结束之后才寻求帮助，只要他们在某个瞬间，需要一双耳朵来倾诉哀伤，我们就是他们倾诉的出口。
但我不希望只能等到死亡来临才能够给予陪伴，于是我也加入了生命教育推广团队，成为生命教育导览学习的督导之一，告诉更多年轻的生命，那些我们还来得及做的事情，如同数年前的我和他们同是参与者的时候。那一次的参与经验在心中留下影响我至深的种子，既是与孝恩的缘起，也是我对生命的一次重要检视。
如今角色对调，那年在队伍中的我，如今走到人群面前，将自己的工作经验、生命感悟分享给那年和我一样年轻的人们。从一个曾被种下种子的人，到尝试去播种传承的人，无论他们对生命教育导览学习的体验如何，终有一日，他们会在自己的领域继续开花结果。
尽管过程当中他们的眼神有时候毫无波澜，或是疑惑，或是平淡。我曾为此沮丧过，但若是今天说的话能在他们人生中某个时刻突然想起，并以此成为度过难关的信念，那就是最重要的事了。
面对尚未近距离接触死亡议题的他们，我只能透过“向死而生”的生命教育，邀请他们去思考：什么对自己而言才是最重要的，趁现在还来得及，不要等到失去后才懂得珍惜。然而，面对正在经历死亡的家属，再多的话语也不及一双耳朵。
原来死亡就像一面镜子，这端照着逝去的生命，那头映照着我们对生命的检视。
面对死亡，每个人都是学习者
每一次陪伴家属走过告别、每一次聆听参与者的反思分享，都让我察觉——我从一个教育者，成为被教育者。
从这些生命故事中，我一次次被带回自己与父亲之间那段长期疏离、生涩却始终存在的关系。
我慢慢明白，生命教育从来不是一种向外传递的知识，而是一条不断折返自身的路。那些关于理解、告别、修复与珍惜的提问，最终都会落回自己的生命历程里。
而我与爸爸之间的关系，也成为我无法绕开的课题。
这几年我开始觉察，原来我最无法接受离开的人，其实是我爸爸。不是因为死亡本身，而是我知道，在这段关系里还有许多未完成的心愿与遗憾。但我始终不知道可以如何做出改变。直到前阵子爸爸的生命面临危急，我开始发现，真正困难的，不是如何说出那些迟来的话，而是如何允许彼此都不完美，允许关系不必立刻被修复。
过去我总以为，总有一天我会有答案，会有更合适的时机。但原来时间不会因为我们的迟疑而停下来，而关系，也需要被认真地看见与靠近。
现在的我，不再期待一夜之间回到想像中的亲近。我更希望时间能够对我们宽容一点，也给自己一点时间，让我可以调整心态、放下过去的执着，重新认识眼前这个逐渐老去的爸爸。
也许生命不会总给予圆满的机会，但我仍愿意相信，只要还来得及靠近，就还有机会可以理解、可以修补。原来我以为自己是在提醒他人珍惜，却也一次次被他人的生命经验提醒着自己。我开始明白，生命教育真正的意义，不是在教会别人如何面对生死，而是在仍来得及的时候，学会诚实地面对自己，并活出想珍惜的关系。
以生命的延续，续下更多可能性
无论是一封遗书、一段面临死别的关系，还是一次次导览学习中的相遇，每一个生命现场都不断提醒我：原来生命中所拥有的人事物，从来不是理所当然。
走在这条路上以后，我最常有的感受其实是庆幸。庆幸自己还有机会，庆幸许多话还来得及说，庆幸有些关系还有机会重新靠近。
我因为想接住人的生命故事而成为辅导员，因为开始思考死亡而进入殡葬业，又因为持续站在死亡面前，而不断重新学习如何活着。
而生命教育于我而言，或许也是如此。它从来不是告诉别人应该怎么活，而是在一次次与生命相遇的过程里，邀请我们停下来问问自己：如果生命有限，我想如何活着？如果终将告别，我又想如何对待身边的人？
编按：本文乃作者口述之内容，由访问网记者余坤恬撰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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