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崎骏一定很喜欢鸟，喜欢到要把鸟儿变成主人翁。
不过看过《苍鹭与少年》的人可能又会觉得，宫崎骏大概不喜欢鸟，电影最主要的角色苍鹭（老天，竟然是菅田将晖声音演出）亦正亦邪，甚至还有恐怖氛围。 Netflix有电影纪录片，看了才知道宫崎骏把老搭档铃木敏夫当原型，才弄出这样一个滑稽的角色来。
然后就是在少年漫游的异度空间里，鸟类都变得很奇怪，鹦鹉傻傻的，像现实世界里的庸众、看客，随时喊打喊杀，而鹈鹕是饥饿、愚昧、受诅咒的物种。带我赏鸟的前辈L顶不喜欢这部片，尽管她是宫崎骏的粉丝——对鸟太残忍，她说。
当然我也可以辩称，那异度空间是少年寻母执念所在，里面潜藏着日本军国主义幽灵与战后的反思，当少年破坏了乌托邦，被囚禁起来的鸟儿才回到本真面貌，意思是说，可怕的思想可以禁锢灵魂，让小鸟都变成恶魔。
宫崎骏眼里的烦人大叔
据说有只苍鹭常飞到宫崎骏家院子，给了他灵感。我猜也许是这只苍鹭有点烦，宫崎骏才会把它跟铃木敏夫串起来。苍鹭平时很安静，但叫起来是挺聒噪的，我猜想，宫崎骏大概是觉得那种聒噪，跟铃木敏夫作为行政主管来关心他创作进度一样讨人厌吧，于是苍鹭的嘴里就吐出半个秃头大肚的大叔来，形成非人非鸟的模样。
但其实电影里的苍鹭并不坏。
宫崎骏看到的苍鹭，跟我们在马来西亚看到的，应该是同一个亚种，Ardea cinerea jouyi。
Ardea是属名，拉丁语泛指鹭鸟。罗马神话中，义大利中部的卢图利人以阿尔代亚为首都，后来这座城市被摧毁，一只苍白瘦削的鸟从废墟中飞升，一边抖落尘埃一边哀鸣，故博物学家以此传说为鹭科生物命名。
苍鹭的身世
苍鹭在很多民族故事里都是神话之鸟，埃及创世神话的贝努鸟就有可能是苍鹭、巨鹭（Ardea goliath）或已经灭绝的贝努鹭（Ardea bennuides）。相传贝努鸟飞越混沌之水，降落奔奔石上，在绝对的寂静中发出第一声啼鸣，世界于焉诞生（参见瑞秋·华伦·查德、玛丽安·泰勒《鸟类传说》）。
两种神话，一生一灭，像是事物的一体两面。
Cinerea是种名，拉丁语灰色或灰烬的意思，如此命名真使苍鹭充满悲剧色彩。其实苍鹭不是外表苍白的物种，黄色的长嘴很显眼，全身灰与白为主色，缀以深蓝色线条，看起来就像是被画笔勾边，格外立体有型。
Jouyi是亚种名，指的是美国鸟类学家皮埃尔·路易斯·朱伊（Pierre Louis Jouy，1856-1894）。这位朱伊人生起起落落，二十几岁初露锋芒的时候，妻子生下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可惜一周后因产后并发症过世，婴儿最后也保不住。失去挚爱，朱伊得到前往东亚的机会，义无反顾，乘上美国海军的“北京号”抵达日本，六年间先后在日本、中国与韩国生活，一边工作一边观察自然、考古，回国后成为韩国专家。朱伊在韩国拍了许多有意思的韩国民间人像照片，也为美国学界收集了许多东亚的生物标本。在朱伊因肺痨于三十八岁之龄去世多年后，博物学家奥斯汀·霍巴特·克拉克（Austin H. Clark，1880-1954）从这些标本中发现了一些新的亚种，以朱伊的名字命名，以兹纪念。苍鹭的东亚亚种就是其中之一。
水边的高冷猎手
在马来西亚，尤其半岛，凡到水边玩，都有机会见到苍鹭。这种鹭科生物是广布欧亚非的成功物种，很能适应环境变化。当我随自然协会调查员J从瓜拉雪兰莪出海，沿岸调查水鸟的时候，苍鹭就像水面上的雕像，站在突出水面的树枝、木杆、石柱上静止不动，在清晨灰蒙蒙的衬托下，像意境悠远的水墨画。一旦它们展翅飞起来，水墨画又变成优雅的黑白电影画面，醉人非常。只是它们体型庞大，小型的水鸟如燕鸥每次碰到苍鹭来抢海上这些立柱，只能逃离让座，也许就是它们比较霸道的一面吧。
苍鹭出没的地方也能见到同属的大白鹭（Ardea alba）、中白鹭（Ardea intermedia）、紫鹭（Ardea purpurea）、牛背鹭（Ardea coromanda）与大嘴鹭（Ardea sumatrana）。它们都长着长长的脖子，狩猎时缩起来再弹射出去，是百发百中的射手。中白鹭与牛背鹭在非繁殖季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一身洁白，到了繁殖季，牛背鹭整个头颈都换上黄色羽毛，来个华丽变身。大抵水鸟都不好辨认，在马来西亚可以见到的三种池鹭——中华池鹭（Ardeola bacchus）、印度池鹭（Ardeola grayii）与爪哇池鹭（Ardeola speciosa），非繁殖季基本一个款，必须等到繁殖季，才能看见它们截然不同的造型。
身长将近一公尺，体重可达两公斤，苍鹭在鸟中属于大块头了，但它们喜欢在树冠筑巢，尤其喜欢在沿海或河边的树林与其他鹭鸟集体筑巢，形成鹭鸟林。小型鸟类一般把鸟巢藏起来或躲到树洞里，但鹭科却相当招摇，繁殖期的鹭鸟林可以看到数百上千的鹭鸟在树冠霸位筑巢、育雏，尤其沿海处，树木摇摇晃晃，它们仍乐此不疲。研究指出，苍鹭爸爸妈妈育雏的时候，每天只休息一个小时，其余时间都在觅食喂养雏鸟，相当苦劳。
不久前拜访峇株吧辖华仁独中参观校史展，其中一块讲到早年校内曾设小小动物园，有猫头鹰、松鼠、四脚蛇、苍鹰、猴子、刺猬，还有三只苍鹭。看板上录下《华侨中学高中第十届毕业纪念刊》（华仁中学旧称“华侨中学”）的一段话：“池塘后的矮栏里，傲立着三只见人就啄的凶白鹭。”
文字里的白鹭我想其实是指苍鹭，因为看板照片里出现的是苍鹭而不是白鹭，无论哪种鹭鸟，我想都不是轻易可以驯服的物种，如此便更接近宫崎骏的创意了，苍鹭是凶巴巴的烦人大叔。当然，除了烦人，这苍鹭在电影里还是蛮反差萌的，是个立体的角色，一路守护着少年。但现实中观察，苍鹭于我其实更高冷一点，不容易亲近，需要广阔的天空。
▌延伸阅读：牛油小生专栏《吉光片羽》其他文章
版权声明 本文乃作者观点，不代表《访问》立场；本文乃原创内容，版权属《访问》所有；若转载或引述，请注明出处与链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