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开点,你的烧自然就会好了。”
向身边人解释何谓抑郁症时,常常将那些突然袭来的忧郁症状比作一次高烧,那近乎身理症状,所以想开了病自然会好的劝勉无异于要求一个细菌感染病者通过转变心境,自然痊愈那般不合理。当然,“想开点”不尽然不可对抑郁患者说,在一些心理治疗上,“想开点”这件事会进一步拆解,细化,通过专人引导而慢慢让病者走出泥淖。

多数个案中(至少在马来西亚来说),抑郁都需要药物介入。
这就回归到精神病,包括抑郁症在内,往往都是由多重因素共同作用所形成的复杂状况。每一宗个案,都能从生物-心理-社会三大方面,分成易感因素、诱发因素与持续因素进行有条理的分析。
精神科医生往这个九宫格填充,就能对症下药,更全面规划特定病者的疗程。在小红书看到一个帖,清算“抑郁症患者听过的最恶心的话”,其中包括“你要坚持下去”、“多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真正的苦难,你就会觉得自己很幸福”、“不要胡思乱想”……

悲伤没有轻重之分
我想,说这些话的人的动机原本不坏,只是过于草率而漠视了每个人的悲伤原本就不一样的事实。上个月,到漳州的新书活动上有读者聊起自己的悲伤往往“太小”而被漠视。
我回应道,每个人的悲伤都是绝对的,没有相对而言,换句话说,无论是晚年丧偶,中年失业,青春期失恋,这些情绪一旦涌现心中,我们都必须承认它的存在。“如果你感到疲累不如去看看深夜的医院,或是清晨的菜市场”这类苦难歌颂对抑郁患者来说毫无助益。

然而我必须坦承,这种对悲伤的比较也会突然闯入我的思绪,尤其当我在生活上也有着糟心事需要处理。2024年得知被调往沙巴之际,每天行尸走肉出没精神科诊所,病人的所有心事被当成耳边风,像未来得及被接收就消散宇宙的信号。当自己的悲伤大得装不下其他人的时候,这种感觉其实相当可怕,也觉得自己愧对病人。
伤痛同时发生
今年中秋,值班太累,一直盘算弃医的当儿,收到一个女孩因学业退步而自残的转诊。澄明月光下本应欢唱许美静〈城里的月光〉,与亲友相聚公园提灯笼,抵步急诊室门口却见一大群家属围聚,应是刚刚收到家里人去世的噩耗。
妈妈抱着小孩嚎啕大哭,一声比一声更嘹亮,成年男人脸贴墙壁握拳捶打;我只是轻柔请他们给我让一让路,而后径直前去看我的小女孩。急诊室大门重新合上,医院走廊恢复静谧。

很难不在这个时候作出比较,亲人骤逝,三十岁医生的迷茫,十四岁女孩的学业困扰,同时发生时,何者更严重?复又想起鲁迅的“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用了一个小时左右帮助女孩,让她回家后,我走回同样的走廊,看见那群家人正围着一块裹尸布放声大哭。我低调从他们身边经过,不敢惊扰他们的悲伤……
话又说回来,这些悲欢又实有相通的必要吗?
让每一份伤痛都被看见
如果将不同心事的严重程度无限推演下去,其实亲人离世也不过如此,最终人生就会陷入深深的虚无主义。宇宙浩瀚,你的烦恼不过沧海一粟——这种宇宙虚无感真的不会让悲伤的人感到更好受。所以精神科常常强调,对待抑郁患者,第一步永远是“认可/肯定”(validate),表明作为治疗师,对方的烦恼哪怕再细微,也有“被看见”的意义。

那日阅读张永修散文集,其中一句话“校长名景寿,但命不长,活到三十三岁,自杀身亡,当时我念六年级,哭得很伤心。那时已步入七十年代。”让我久久凝视,不懂为何陷入沉思许久,后来才恍然醒悟这一句话揭示的事实是,抑郁症从来不是这个年代的新型疾病。抑郁症人口与日俱增,除了可能与现代人的生活压力有关,从较为积极的角度来看,也反映了人们对精神健康的关注有所提升,主动求医、寻求帮助的意识增强。
从来没有一堂正规的课教导治疗者如何在自己情绪低落时治疗病患,那是我们各自需要修炼的磨难,但只要我们投入治疗师这个角色,我们都会试着看见并承认你的烦恼、忧伤。天下悲欢也许本不相通,那就把每份伤情独立且审慎地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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