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中元节,来得格外讽刺。
8月28日,砂拉越斯里阿曼的空气污染指数一度飙至223,进入“非常不健康”水平,全国另有21个地区录得不健康空气质量。官方指出,这一轮烟霾主要受到季候风、区域热点及跨境烟雾影响。
图为8月30日的空气污染指数截图。(图片来源:截图自马来西亚环境局空气污染指数网站,MyEQMS)
然而,就在烟霾笼罩之际,前一晚的古晋,一场中元祭祀仍在路旁竖起超过200支巨型龙香,大量冥纸与纸扎祭品投入烈火之中。与此同时,社交媒体上也流传着全马各地一些中小商家祭拜中元的画面:成千上万的纸元宝堆叠成所谓“金山银山”,随后一把火烧得烈焰冲天。而当火势烧到最旺时,现场最熟悉的口号也随之响起——“兴啊!旺啊!发啊!”
烧得越旺,求得越多
这些画面值得马来西亚华人认真看一看—— 我们究竟是在传承文化,还是在用越来越巨大的仪式,填补越来越空洞的精神世界?马来西亚华人民俗里,“兴!旺!发!” 这三个字几乎横跨所有节庆。春节放鞭炮喊“兴旺发”,开工拜神要求发财,神诞要求生意兴隆;到了农历七月,对着所谓“好兄弟”烧冥币,最终所求仍往往绕不开“兴啊!旺啊!发啊!”带来的财运、贵人和生意。
就在烟霾笼罩之际,一场中元祭祀仍在路旁竖起超过200支巨型龙香,大量冥纸与纸扎祭品投入烈火之中。(图片来源:freepik)
赚钱当然没有错。马来西亚华人在长期的族群竞争、制度性不平等与社会流动焦虑之中,把财富积累视为安全感、尊严与向上流动的重要保障,自有其深刻的历史背景。但真正值得反思的是:为什么到了今天,我们的公共精神语言,似乎越来越浓缩成一个“发”字?那知识与思想呢?公共责任呢?文学与审美呢?科学精神呢?
马来亚大学学者胡宁、何启才等学者2024年分析马来西亚华人民间信仰相关Facebook帖文,研究发现,本地华人民间信仰具有明显的功利主义和商业化特征,现实愿望、平安、财富与社会声望在信仰实践中占据重要位置。
本地华人民间信仰具有明显的功利主义和商业化特征。(图片来源:freepik)
于是,人与神之间也逐渐被理解成一套交换关系:我给你香火,你给我好运;我烧钱给“好兄弟”,你不要来找我麻烦;如果可以,再保佑我生意兴隆、明年再多赚一点,我便再多烧一点给你。这究竟是信仰,还是阴阳两界的商业合同?
更荒谬的是,每当有人质疑大规模烧冥纸污染空气,还有人说:“一年才一次,文化传承不能断。”
“一年一次”?到底要烧多少次?
真的一年一次吗?春节烧、初九拜天公烧、清明烧、神诞烧、中元节继续烧;每一种仪式单独来看,当然都可以说是“一年一次”,但全部加起来,却成了周而复始的露天焚烧。环境污染不会因为披上“传统”的外衣,就变得不存在。
PISA 2022数据显示,马来西亚学生的数学、阅读和科学成绩全部低于OECD平均,三科成绩也都较2018年下跌。(图片来源:freepik)
PISA 2022数据显示,马来西亚学生的数学、阅读和科学成绩全部低于OECD平均,三科成绩也都较2018年下跌;数学达到基本能力水平的学生只有41%,OECD平均为69%。教育和迷信是有着之间的关系。经济学家Naci Mocan和Luiza Pogorelova利用欧洲义务教育改革研究发现,增加受教育年限,会降低人们相信幸运符,以及根据星座运势指导日常生活的倾向。
教育真正重要的是,教会一个人提出问题:为什么?为什么烧得越多就代表越虔诚、会越来越旺?为什么一万张冥纸比一百张有效?为什么祖辈的祭祀方式到了2026年仍然不能改变?
而制度带来的无力感,又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心理。当一个人越来越不相信制度公平,不相信个人努力一定能够换来阶级向上逆袭,却仍然极度渴望改变命运,他便很容易寻找另一个控制世界的方法。
求人、求神、到求“好兄弟”
华人社会从求政府无效,便求人求关系;求人不成,就求神;神还不够,最后连阴界阴魂也要一起求。尤其有些新暴富的中小企业老板,更容易呈现一种奇异的错位:开最新的欧洲车、用最新的iPhone、穿最潮的服饰、直播讲流量和电商,一旦生意下滑,却马上寻找风水师、改神位、看八字改命、打小人化解不顺、催财运、烧冥币求“好兄弟”。
华人社会从求政府无效,便求人求关系;求人不成,就求神;神还不够,最后连阴界阴魂也要一起求。(图片来源:freepik)
物质虽然进入了二十一世纪,处理不确定性的精神工具却没有同步升级。当然,把这一切解释成“华人越来越穷”也不准确。官方2024年统计显示,大马华人家庭月收入中位数为RM8,886,高于全国RM7,017。真正的问题,或许不是绝对贫穷,而是相对剥夺与持续的不安全感:制度越失衡人民越没有安全感、需要把下一代的钱都先赚到才安全。
反观,在美国也有类似的精神失落。美国人不烧“金山银山”,却有人把发财愿望交给牧师、星座和塔罗牌。Pew2025年调查显示,约三成美国成年人每年至少会接触占星、塔罗或算命,而较低收入及没有大学学历者相信占星的比例更高。所以迷信不是马来西亚华人社会的专利。当现实越来越复杂,而一个人理解世界和掌控命运的能力越来越弱,神秘力量就会变得越来越有吸引力。
互联网的“暴富”放大器
近二十年来,还有一个不能忽略的变化,就是中国快速崛起,以及中国的网络文化重新大量进入马来西亚华人的生活。
中国经历高速经济发展后,社会对财富和成功的追求也越来越强烈。美国《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2024年的一项研究指出,随着中国市场经济发展,赚钱逐渐不只是生活需要,也越来越成为衡量一个人是否成功的重要标准。与此同时,社会竞争加剧、生活压力上升,也让人更容易把财富视为安全感的来源。
随着中国市场经济发展,赚钱逐渐不只是生活需要,也越来越成为衡量一个人是否成功的重要标准。(图片来源:freepik)
这种“有钱就是成功”的价值观、教你如何成功致富的成功学讲师,再通过短视频、小红书等中文互联网传播到海外华人社会,多少也会强化马来西亚华人原本就存在的“兴旺发”文化。于是,一个本来就非常重视“兴旺发”的本地商业文化,又遇上豪车、名牌、创业暴富、财富自由不断刷屏的中文互联网。
它未必制造了大马华社会的功利主义,却可能成为一个巨大的放大器。而真正令人感慨的,是华社几十年来“成功人物”的变化。回看上世纪七十至九十年代,华社公共视野里能够成为时代符号的人,有马哈迪、陈志勤、林吉祥这样的政治人物,有郭鹤年、林梧桐等这样从马来西亚走向国际的实业家;文教领域里,有林连玉提倡母语母文、有温任平与天狼星诗社推动七十年代马华现代主义文学运动,文学副刊、诗社、思想论争曾经是华社公共生活的一部分。
网红展示的物质生活会成为部分追随者衡量“成功”和自我价值的模板,并产生羡慕、比较和消费冲动。(图片来源:freepik)
他们当然不是完人。但那个年代所谓的“成功”,至少仍然容易让人联想到政治理念、企业建设、教育、文字和思想。再看看今天的公共注意力,我们越来越熟悉的是“Guru”:财富导师、投资导师、成功学讲师;是每天在社交媒体展示豪车、名表、豪宅的网红企业家;再加上各种社会头衔包装换来流量。
2025年一项针对马来西亚年轻人的研究更发现,网红展示的物质生活会成为部分追随者衡量“成功”和自我价值的模板,并产生羡慕、比较和消费冲动。当然,今天的马来西亚仍然有优秀的政治人物、企业家、学者和作家。问题不是他们消失了,而是我们的社会越来越少把注意力给他们。
华社价值观:是转型,还是下滑?
一个社会崇拜什么人,最终就会生产什么样的梦想。当上一代人的成功想象是改革者/政治家、建立企业、兴邦办学、文艺创作等;这一代人的成功想象却越来越接近买跑车、当网红、拿头衔、上台教别人如何发财、展示他在中元节能烧多大规模的冥币,那么“兴、旺、发”就不再只是中元节的一声口号,它已经变成一种时代价值。
烟霾之下熊熊燃烧的“金山银山”,真正值得担忧的,从来不是“好兄弟”,而是活着的人。(图片来源:The Straits Times)
所以,烟霾之下熊熊燃烧的“金山银山”,真正值得担忧的,从来不是“好兄弟”,而是活着的人。当一个社会把烧冥币纸祭品包装成“文化传承”,把迷信当成化解现实焦虑的方法,久而久之,培养出来的下一代可能更功利、更短视、也更疏离科学精神。
这样的华社也许仍然能够赚钱,但如果社会越来越只问“怎样更快发财”,而不再追问财富从哪里来、以什么途径获得,就很容易让投机钻营、灰黑产业找到生长的土壤。与此同时,批判思考、文化素养与公共精神被不断挤到边缘,愿意追问制度问题、追求教育和科学的人也会越离越少。
到了最后,一个只剩下“兴啊、旺啊、发啊”的华社真正失去的,恐怕不是某一种传统,而是最终透支下一代的思想、判断力、以及与现代文明同步前行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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