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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青年的纪实与魔幻现实叙事——五条人的民谣摇滚

五条人是来自中国广东汕尾海丰县的双主唱乐队,以当地方言福佬话以及普通话演唱歌曲。成员仁科在央视纪录片《踏歌行》中表示,乐队起始阶段以木吉他、手风琴伴奏,但民谣对五条人而言并非一种固定的曲风模式,而是一个阶段。在脱离起始阶段之后,五条人的电吉他也在演出开始带来许多即兴成分,其后更在手鼓的基础上加入贝斯、爵士鼓、合成器、萨克斯、波斯唢呐等多种乐器,因此五条人的曲风在民谣基础上亦具有迷幻摇滚元素。

从第一张专辑《县城记》至今,五条人的歌词从海丰县城唱到广州城中村,其中也有者在纪实之上带点猎奇的意味,构成魔幻写实之叙事。在他们的歌曲中,有对于小地方、小人物的人文关怀,有怪诞且无限的想象。“城市又艺术地长出了乡村”,他们在《城市找猪》中这么唱着。在浑浊的众生间穿梭,并保持一颗返璞归真的心——从五条人的创作中总是能触碰到如此感受。

爱情、生活、罪犯——县城青年之纪实

五条人的歌词仔细描述每一个小人物从县城出走前后的生活、爱情,甚至当地的犯罪故事,汇聚成县城青年看世界的视角。

《梦幻丽莎发廊》写景也写人,“风吹过石牌桥/我的忧伤该跟谁讲/天空挂着一轮红月亮/我离开了梦幻丽莎发廊”,“她说她家里很穷很乡下/只有山和河没有别的工作/年轻的时候她被别人骗/被卖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尽管日子过得苦,她仍对未来有所期待:“她想让我带她去海边/漫步在那柔软的沙滩上/让风吹走所有的忧伤”。

小镇青年对爱情有这般渴望与想象,却又面对经济、距离上的阻碍,如同《初恋》中唱的:“他闯南走北了很多年终于挣到了钱/回到家乡想找回他的初恋”,然而事与愿违,“女友的家已经拆迁/家乡也变了模样/得知她早已嫁人/他感到伤心难过”。现实骨感,五条人却总是在歌曲中为生活与爱留下一些美好的想象——《初恋》唱“嘿/我的朋友/明天的太阳依然为你而升起来”,《阿珍爱上了阿强》唱“虽然说人生并没有什么意义/但是爱情确实让生活更加美丽”,《梦幻丽莎发廊》唱“后来她终于离开了/那个鬼地方/可忧伤一直写在她脸上/但对未来还是充满希望”。

值得一提的是,《梦幻丽莎发廊》中提到的石牌桥并不是一座桥,而是广州的一个城中村,也呼应了五条人的另一首歌曲《石牌桥》:“那时广州还可以开摩托车/我们喜欢出去兜风/你紧紧的搂着我的腰/摩托车飞过石牌桥”。摘自《看见音乐》采访报导,五条人成员茂涛指出,石牌桥是广州一百三十八个城中村中面积最大、历史最悠久的存在,楼与楼之间的小巷子中,饭馆、路边摊、发廊、租书店、成人用品商店应有尽有。乐队初始成员仁科和阿茂从县城出走之后,一起住在石牌村,在石牌桥街口卖打口碟出身。这里的市井气息,在《很多很多》中有所描述:“节假日的时候购书中心门口摆地摊走鬼的小贩很多很多/一个城管跟一个走鬼说今天生意不错卖了很多哦/卖打口碟的黑哥说我箱子里CD很多世界上所有音乐都有”,“卖盗版书的老赵说棠下的小姐比石牌东多好多/炸臭豆腐的老良说现在经济条件好了吃臭豆腐的人越来越多/签名设计的老陈对卖地图的小东说世界上很多明星的签名都不好看”。

离开热热闹闹的城中村街区,《热带》则是把视线投向县城角落的一则犯罪故事——“刘德龙”在地下赌场赌博、欠债,杀死妓女,驾着摩托车逃亡到泰国,十几年后被捕。故事从“县城的地下赌场里面烟雾弥漫/刘德龙他输钱输到冒冷汗/借高利贷的钱估计永远还不完/但他死活都得在三天之内还掉”延展到“十几年之后/他奋斗成了有钱人/在泰国曼谷/经营一家中餐馆”,歌曲一方面写着刘德龙的行径,一方面通过警官、探长、扫地阿姨、老板娘等旁人的视角抛出谜团制造悬念:“许警官认为凶手是个惯犯/胡探长认为凶手是个变态杀人狂/扫地的阿姨认为凶手可能是个鬼/旅馆的老板娘吓到快飙尿”。

赌场、高利贷、烂旅馆、福利彩票,交织出堕落的景致,刘德龙狂放的形象也在编曲中有所表现。最终,逃到热带的刘德龙逍遥法外十几年后被捕,“刘德龙他笑着说/三碗猪脚”,为故事画下完整的句点。五条人在《看见音乐》采访报导中表示,刘德龙并非完全虚构的形象,而是有确切的所指,出自2014年的一则新闻——“广东增城逃犯到泰国成千万富翁,16 年后落网”。在事实的基础上,五条人亦加入虚构叙事与电影《天注定》的情节,使刘德龙的故事更为凶残。

这般细节的纪实之视角,接地气与猎奇并存,形成独属于五条人“土”而不“俗”的面貌。

烂尾楼、曹操、地球仪——魔幻现实叙事下的悲剧

在纪实基础之上,五条人的歌词中也不乏怪异荒诞的叙事,其中融入民俗、异域风情之笔触,让其中表现的悲剧都显得深刻而荒唐。

一名生意人从上面跳下来后荒废多年的《烂尾楼》,如今成为疯子、乞丐、流浪汉的聚集之地——“你可以去桥的另外一边/在一栋烂尾楼里/那里聚集了疯子乞丐/孤魂野鬼还有一堆流浪汉”,“大楼结构像迷宫一样/里面的人都疯疯癫癫”。破产的生意人跳楼、失业的人们成为流浪汉、老父亲骑着脚踏车打听失踪儿子的下落,在如此的叙事结构之中,突然就穿插了对于幸福现实的书写,仿佛一种永远无法触及的想象:“乞丐财神爷在街上乞讨/米奇老鼠在广场跳舞/幸福变成现实转化成海报/贴在小区的宣传栏上”;“风啊带来了一个消息/说流浪汉都要上班去/在工厂在矿厂在大排档/在传说中的砖窑里面”。

讽刺的是,现实很多时候便是极为割裂的,穿过一条桥,区域的风景与人们的生活可能就是天壤之别。老父亲一路打听,来到烂尾楼跟前仰望,仿佛看见儿子身在其中的命运:“烂尾楼耸立在他面前/冰冷的水泥包围着他”。在烂尾楼中,拥有腐败命运的人们想象自己是伟大的化身,却也渐渐被人们淡忘于疯子、乞丐、孤魂野鬼、流浪汉的标签之中,失去自己的名字,身躯被大楼吞掉:“像神秘的撒哈拉沙漠/这里居然有人号称酋长”,“听说他顺利游过了对岸/又说他好像消失在河里/那些流浪汉身上披着麻袋/自称为古代的匈奴王”,“酋长带领部落走出沙漠/他也消失在传说里面”。看似荒诞的故事,是底层人民的悲歌。

《曹操你别怕》是非常有趣的一首歌,曲风上融合融合戏曲唱腔、朋克节奏、半音阶solo,歌词则从村落间的争斗行为——踩踏田地、集体械斗,引申至在中国司空见惯的土地拆迁问题。“喊来喊去/吼这吼那/哭爹喊娘/又跺脚荡手/十多个人/比脚比手喊道:你们敢来我乡里踏我的田?!”;“喊来喊去/吼这吼那/哭爹喊娘/又跺脚荡手/十多个人/比脚比手/喊道:你们敢来我乡里拆我的墙?!”。至于歌名中的“曹操”,则是源自当地民间流传的一个笑话,戏台上演出的“曹操”看见后台人们分食番薯粥所以走神了,台下的人安抚他“曹操你别怕,一人一碗定”,“曹操”反驳:“虽说每人一碗定,但你们把番薯都捞去吃,剩下那点汤水来给我算碗数?”,这一背景的对话也巧妙地呼应了歌曲所探讨的议题。

《地球仪》唱着无数个不同的时空,不同的时代、不同的语言、不同的国家、不同的人物,从交织成一个看似不甚连贯却极度宽广的想象。“从西伯利亚到蒙古大草原/从泰国柬埔寨到老挝缅甸/从列宁格勒再到旧金山/一路上带着五塔标行军散”,“我真希望时间都错乱/这样就可以在旧上海碰到周璇/在改革开放初期经商/这样就可以为泰坦尼克号上的乘客/做最后的表演”。然而,这首歌的底色是悲伤的,仿佛书写被禁锢的命运:“沙漠中的摇滚乐冲出了沙漠/地球仪上的苍蝇还留在地球里”。

五条人成员仁科写小说,写过一篇名为《地球仪》的小说,2017年于《冯火月刊》登出。如若阅读了仁科的小说,再聆听这首歌曲,或许会有不同的体验。“黑暗中,那个地球仪,越转越亮。突然一霎那,我想,如果我小时候能有一个地球仪,一个会发光的地球仪,那我的人生轨迹绝对不一样。瞬间明白了命运其实就是这么简单。”——文章末尾如此书写。至此,明白了真正的自由是从纯粹、放肆的想象中淬炼出来的,而这种想象唯有生命起始之初不能被扑灭,怀抱它的人才能够有一个广阔的、发光的命运。然而成年的人们也只能将思绪拉回今夜,“我想我今晚喝多了/话说回来/为什么你还是滴酒不沾?/为什么你还是铁石心肠?”

五条人绝对是擅长说故事的乐队,而他们说的故事就是普通人们的故事。如同《世情》中提及希望走出县城去纽约、巴黎、欧洲、澳洲的阿良仔,十多二十年过去后,“在工厂从早做到暗/哪儿都不曾去过/他的屋内还存有那么十多张CD和几本摇滚杂志”。虽然平淡,但歌词带来的后劲是久久滞留的。

此刻,“风咧在吹/雨咧在落/时间十多二十年过去了”,他们的歌声里始终并存着从县城走出去的人们,和留在县城的人们。《方所》2013年1月刊第13期中,仁科说在亲人眼里他并不顾家,当年离开海丰是一种逃离的感觉——如今,他们仍在远处给那个东南沿海的小县城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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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译萱

00后,厦门大学马来西亚分校中文系在读生。喜欢新诗、摇滚乐和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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