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年末，杨世暄发行《普通活着》EP。这是一张很轻便的合集，里头有三首歌曲，12分钟即可聆听完毕。最近，〈三菜一汤〉入围金曲奖年度最佳歌曲。
先谈杨世暄。如果你长期关注草东没有派对、乌鸦地板等乐团，这个名字并不会陌生。他是草东的前贝斯手，退出乐团后回到剧场做音乐，也一直以制作人身份为其他歌手操刀编曲，包括莉莉周她说〈清〉、洪佩瑜〈你是自由的〉。
《普通活着》和其他乐手的crossover也有看点，这张EP的编曲除了杨世暄本人，也出自deca joins的贝斯手杜哲欣、吉他手兼主唱郑敬儒。而郑敬儒也是草东的前成员——与其说这张EP有草东的影子，不如说，这些人参与过草东轮廓的创作，做出如此作品也是正好。可是，杨世暄这次的solo，也有与过去不同的困惑。
EP英文名字是“Daily Diner”，平淡日子像一桌味道平稳的菜肴，日复一日摆上桌，为了生存你要吃下去。就这样，来到三十岁，众人口中的而立之年带来压力，你开始害怕自己泯然众人矣。
在谈《普通活着》之前，这种情境与〈你是自由的〉歌词也不谋而合（虽然歌词是王小苗所写）。无论是杨世暄、洪佩瑜、郑敬儒，陪我们呐喊青春困惑的少年，也来到了三十岁的分水岭。我们像是一起长大，而时间也给他们带来更现实的焦虑和疑惑：
无人直升机成功前往火星
横越沙漠的野心变成环岛
九零年的孩子已满三十岁
成名的赌注只剩下十五秒
三菜一汤的生活
〈三菜一汤〉是2019至2020年期间创作，起初不是EP中最抓我耳朵的歌曲，重复聆听却忍不住咀嚼两句：“你回家 / 再离家 / 学乘除跟如何长大”。
回想自己的年少时期，无论耽溺与否，总有一段非常平静的时期。那时候需要关心的不多，只需要两点一线地回家、离家，生命的烦恼只是加减乘除，以为一模一样的日子会不断过下去。但会不会，有的人并没有过如此平静的日子？三菜一汤会不会对有的人来说是奢侈，或是算是丰盛，至少足以温饱生活的边边角角？
无论过去是怎么样的人，时间一晃，你我带着过去走到彼此面前。灵魂的一半长大了，一半还没有，你看见过去说过的大梦还在流淌，才发现我们都没有醒过。
你说的 / 成了海浪 / 你爱的
三菜一汤的生活 / 什么都知道 / 什么都不知道
还是一样的困惑 / 什么都知道 / 什么都不知道
流往四处的大梦 / 什么都知道 / 什么都不知道
还是一样的脆弱 / 什么都知道 / 什么都不知道
人们都有相似的轨迹，被社会规范过的四肢和思想，渴望冲出去时总会有东西把自己拉回来。什么时候才会意识到自己已经成长？某天你看向任何镜面，发现自己跟这城市的人们极其相似，融入景观的一部分，连困惑都越来越相似。
此刻回头看，半生都还没走过，讲得太多也只显得无病呻吟。杨世暄年轻的音乐不回避这些问题，仿佛告诉大家，普通人也站在自己的硝烟和战场中。
收获自己的因果
EP释出之后，朋友把〈自种自收〉传给我，说：一听就想到你会喜欢。
人活着，便会参与彼此的命运，在其中得到或失去些什么；承接自己往日种下的心念，哪怕当下没有觉察。因果是一张层层联系的网，把你和其他人牵连起来——“你的双手沾满谁的遗憾与期盼 / 希望与悲哀”。
除了喜欢前奏，也最喜欢这一首歌词。正式歌词还未释出，threads上有网友空耳听出“把悲欢离合养成大树 / 脆弱熬制成蛊”，在任何情境中茁壮炼成的形容非常迷人；实则是“脆弱熬制成苦”，歌者站在坦诚的面向，更多承认了自己的痛。
而生命中的那些无常、脆弱、遗憾、思念，因为没有答案，它们全都化成拜不完的神。
时间留下一城荒芜 / 让痛苦来回反复 / 无常是灭不掉的灯 / 生命是拜不完的神
把悲欢离合养成大树 / 脆弱熬制成苦 / 遗憾是填不满的坑 / 思念是关不紧的门
无时无刻要求自己看穿、看得清楚，真的是生命之必要吗，或只会带来更多痛苦？“你说我少颗眼睛 / 要我少看点”，看清之后选择转身离去，不也是生而为人的自由。
在黑里找一扇窗
〈窗〉则是最直白的一首。比起看破因果后的苍凉，〈窗〉更像是想要活下去的呐喊。孤单的人学人过节，肮脏的天只剩下雨，情绪晾不干盘旋在上空。
而副歌写着“我看不清我的另一半 / 的另一半的我”，看不清陪伴自己的爱人在何处，更看不清另一个自己的轮廓。既然无法彻底地推开门，“我”渴望一扇窗，希望在长期崩塌中看见一点流动的迹象。
我看不清 / 我的另一半 / 的另一半的我
在黑里找着有一扇 / 一扇能有光进来 / 偶尔能有风吹来 / 的窗
看似溃烂的表达，却也是因为歌者敢于把自己的内里剥开了，听众才能看到他的深渊。最近在一段交流中，偶然有人提起——当我们书写私人的伤痛和情绪，是不是在把情绪付诸阅读者？对面的人回应又反问：不是的，何况你怎么知道，自己写出来的是垃圾还是珍珠？
我想这也是创作或书写的意义，在写下的同时，也会有相对的理解循着脉络找到你，而非将这种希望寄托在现实中任何一人身上。
读了循声入座杨世暄专访，才发现这张EP的小彩蛋——《普通活着》（Daily Diner）和〈三菜一汤〉（In The Middle）的英语名称交叉对调了，像一个寄语。你可以普通活着，过三菜一汤的日子，好好走下去。
意识到平凡活着也是幸福，如此平静的体悟，何不是三十而立。至少这个念头出现的那刻，生命真正属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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