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因为从前留学香港，所以一直关注香港的消息。近日香港有一则新闻，大概不会引起马来西亚一般读者留意，我在此分享。
事缘香港中文大学有一名经济系副教授，在他所属的书院底下的例常双周会上，对在座学生发表了独创的“伴侣经济学”，当中提到“女生读博不如钓金龟”，劝女孩子掌握好青春时光，不要读博士浪费时间。
为什么新闻会炒这件事？因为有学生把现场拍下的几张ppt放上网，指控教授“性别歧视”！一群不正经的网红（香港叫KOL，Key Opinion Leader）就纷纷起哄，之后连正经的学者和作家都参与。
中文大学是所谓香港三大，排名数一数二；而庄教授所属的“新亚书院”成立的由来，更和传统的中华文化相关。树大招风，如果只是寻常小学院的讲师在讲台上发表这种言论，想来不会被网红炒起。事实上，那双周会是很casual的场合，像院长和学生分享一些人生心得或智慧，不是正儿八经的大学课程。
事件炒起后，庄教授能怎样？惟有公开道歉了。
庄教授在自己的脸书这么写道：“对于近日‘我的言词’引起公众反感或对某些人士造成冒犯，我为此表示真诚的歉意。我个人十分尊重女性并绝对认同两性在社会上有同等重要的地位及能力，亦应有同等机会接受教育及发挥所长。”
不过读者发现吗？这明明是一场学校的闭门周会，讲给有资格被大学录取的学生听的，而且还是世界真正的顶尖大学，怎么跟“公众”扯上了关系呢？
另一种类似的批评是属于“进步派”（progressive）的人，他们有的说那种思想落伍，矮化或者物化女性，又或者批评教授的品味low，简直恶俗。品味见仁见智，讨论事情应要就事论事——有？还是没有？答案只有一个。批评品味低可以，那么是有？还是没有？
庄教授自己把话反过来说。他曾辩解，自己讲“女孩子钓金龟”只是广东话习惯性的说法，同样一套理论适用于男性。这是不是比“进步派”更进一步呢？
无论如何，针对这件事，我想从两个角度来讨论：读大学的价值，和言论自由。
言论自由有界线，界线怎么画？
先谈言论自由。这是一个很吊诡的议题。
首先，进步派是高举言论自由的，所以他们主张示威活动，甚至大闹会场之类的举动，凭的都是“地位无尊卑，言论须自由”的理念。但是为什么他们可以有自由，主讲人就不能有讲任何课题发表任何看法的“言论自由”呢？
很多人都会说，言论自由是有界限的。这种话多数是当自己不爽的时候才指着别人说的。然而，我所熟知的经济学大师，也曾说过言论自由有界限。他们是从经济学的角度来划言论自由的界限。
艾智仁（Armen Alchian，又译阿尔钦）是产权经济学大师，他从产权的角度划线——所有自由都受产权规定下来的范围所约束。在进行所谓“言论自由”的活动的时候，同时有没有侵犯别人的产权呢？
艾老举的例子是，老师在给学生上课，如果别的人来示威，是侵犯了付学费的学生的产权（即上课听书的权利）。这种言论自由是无上限的绝对自由，必须反对。
高斯（Ronald Coase，又译科斯）则提出一个怪现象：一般人总认为政府应该管制“产品市场”，纠正市场经济的缺失，但在“言论市场”上，一般人却认为政府应该不管，放任自由，即所谓言论自由。
高斯认为这是自相矛盾的。一般而言，以上说的正是左派的看法。而主张政府少管制的“右派”，又不愿意妥协于政府多限制言论自由。他在演讲的最后提出了一个中间方案：左派减少一点对“产品市场”的管制，右派增多一点对“言论自由”的限制（高斯讲辞收录在《Essays on Economics and Economists》）。
高斯的期许是：未来，大家找到一个平衡点，得到一种不矛盾的看法（consistent view）。高斯得到诺贝尔经济学奖的经济理论，为“自由经济”的管制找到了解方；而到底“言论自由”应该怎么限制？问题仍未解决。
College is a scam
上面这句话，是查理柯克（Charlie Kirk）说的。他写过一本书，书名就叫《The College Scam》，说明大学是场骗局。
书中的论点如下：一、学费涨幅远超通膨，令学生还没踏入社会工作，就先背上一屁股债；二、投资风险高，约四成学生辍学，且许多工作不需学位，回报不抵成本；三、校园由左派教授主导，去上课变成接受强制灌输的意识形态（indoctrination，简称“洗脑”），而不是接受知识和修养的教育。
他亦认同，有的职业还是需要读大学的，比如医生、律师、工程师。除了这些真正的专业，他主张年轻人应走创业、技职或学徒之路。
查理说的当然是美国的情况。要知道美国大学学费真的惊人，也因此捧高了大学教授的薪水。在亚洲比较先进的地方，如香港，学费和教授薪水同样很高，但如今博士太多，僧多粥少。不只大学文凭不重要，博士文凭更加浪费。
这就是二十一世纪的现实。我认为，庄教授的言论是有一番洞见的。我好奇，如果他把“钓金龟”三个字删掉，再加上“男生和女生”一起来论证“不应该读博士”这件事，是不是就不会惹得整身蚁了呢？
查理柯克所创办的机构Turning Point USA还实践了自己的理念，开办了Prep Year Program，让刚毕业的中学生在申请大学前，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人文教育的准备。从网页上可见，参与课程的学生将会阅读圣经、古希腊哲人（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等）的名著，到近代哲学大师如康德的著作。这么做的宗旨，是先让学生找到求学的“价值”。
我在这里用“价值”一词，恐怕是有争议的。他用的英文原文叫purpose，直译过来是“目的”，稍微文雅一点叫“意义”，但实际上就是“价值”。
读大学不能只讲功利，更要问价值
回头来看庄教授言论的争议。
庄教授和查理的说法虽然表面上一致（即劝人不要上大学），但他们达致该结论的理由完全不同。查理是从“价值”的角度出发，而庄教授则是从“功利”的角度去看。毕竟庄是有名的经济学教授，而社会科学里，素来有经济学帝国主义的现象。精研此道的学者，会忘记经济学只是世事的解释工具，而把它也当作教人处世的智慧。问题是，“功利”是经济学的基本假设。做人仅有功利思维是不够的！
大学本应是求取学问的场所，而“为学须先自问入学之初心何如也”，这就是查理所说的purpose。如果堂堂香港中文大学的教授真的如此不堪，还这么多家长争着把孩子扶养成才送进去，那有问题的就不只是这位教授，而是整个大学制度，和社会的价值观了。
附录：悼查理柯克
读者记得还记得查理吗？
去年我曾写过两篇文章，来悼念这位年轻才俊。 2025年9月10日查理在讲台上被人暗杀； 9月21日，追悼会在亚利桑那州举行，历时逾7小时，约9万人出席。美国总统特朗普亦出席致辞，规格之高，近乎国葬；10月14日是他32岁冥诞，美国定为国家纪念日。
今年是查理遇害一周年，悼念活动零零星星。世人还记得查理吗？会记得他多久呢？
今年的悼念活动以犹他谷大学为中心。校方当天停课；Turning Point USA晚上在校内体育馆举行“Freedom Built to Last”追思会，出席人数介于三千至五千人之间，并揭幕柯克坐像，场外有十余人抗议。犹他和蒙大拿州长宣布当天为“查理柯克日”。特朗普前一晚在达拉斯共和党期中大会上致悼，称柯克是好友，说他遭“极左极端分子”暗杀。
最后特朗普说：“为了纪念查理，我只想说：我们爱你，查理。”（“And in Charlie’s honor, I just want to say: We love you, Charlie”）全场观众起立，并鼓掌高喊“查理”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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