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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读特习会:北京自信从容,华盛顿模糊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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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于5月13日至15日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与习近平举行双边峰会。会后,两国未联合发表外交文件,外界也难以在第一时间了解此行的确切成果。

特朗普于5月13日至15日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与习近平举行双边峰会。(图片来源:德国之声)

目前来看,这并非一次产出”大交易”的峰会——两国在科技竞争、稀土管制等核心议题上均未见实质突破。峰会最大的意义是两国领导人借由见面的机会,面对面亮出各自的核心关切与底线,也对外传递两个世界大国的关系可控。

北京的礼仪政治

特习会的序幕,从机场接机开始。

首先,此次中方迎接空军一号的是国家副主席韩正。近年来,韩正频繁代表习近平出席其无法或不愿亲自莅临的元首级礼仪场合,包括特朗普第二次就职典礼、英王查尔斯三世加冕礼,以及巴黎奥运开幕式。有分析认为,韩正不是政治局常委,由他来接机显示接待规格明升实降。我认为,特朗普其实更在意的是接待者的地位和排场,由国家副主席亲自接机恰好反映北京深谙特朗普的内心。

其次,习近平在人民大会堂东门外广场的欢迎仪式,其规格与2024年5月普京访华时相当。观察所见,特朗普同样享有礼炮鸣放、儿童列队、检阅仪仗、乐队奏迎等礼遇;解放军军乐队演奏了美国作曲家创作于19世纪末的进行曲《越过海洋的握手》,与当年迎接普京时演奏《喀秋莎》的形式相呼应;晚上的国宴安排更演奏特朗普钟爱的《YMCA》,示好之意见于细节。

习近平在人民大会堂东门外广场的欢迎仪式,其规格与2024年5月普京访华时相当。(图片来源:德国之声)

再来,在闭门会议之外的参观行程中,习近平亲自陪同特朗普参观天坛与中南海,并担任导览。这两个行程明显迎合特朗普对特殊地位的追求。前者是古代是天子祭天之所,并且历史上仅有70年代的美国领导人尼克松与福特曾经参观过;后者是中共领导人的办公场所,外国政要获邀入内,历来被视为亲近与信任的象征。习近平还提示特朗普邀请他参观的做法”极为罕见”,过去仅有普京与卢卡申科造访过此地。

简而言之,在北京的外交逻辑中,这些看似制式化的礼仪安排,从来不只是单纯的形式,本身就是一种政治表态。某种程度上,中方希望传递怎样的态度、关系定位与战略判断,往往都能够从接待规格、座次安排、公开画面乃至各种仪式细节之中体现出来。也正因如此,外界往往能够透过这些细微差异,观察北京真正想释放的讯号。

简而言之,在北京的外交逻辑中,这些看似制式化的礼仪安排,从来不只是单纯的形式,本身就是一种政治表态。(图片来源:德国之声)

北京此番超规格接待,表面上投其所好,以盛大排场迎合特朗普。更重要的意图,则是向华盛顿传递一个信号:只要美方愿意坐下来谈,北京有耐心、有意愿以礼相待。这种姿态,实则折射出当前北京的战略自信:因主动权在我,所以从容不迫。

特习会的三个成果

纵观此次特习会,整体而言至少实现三项成果。

第一,是双方确认中美竞争仍在可控轨道之内

本次峰会,在某种程度上带有”重建底线管理机制”的性质。经历过去数年的高强度对抗,双方意识到两国在台湾、南中国海、科技与供应链领域的摩擦,可能有一不小心演变为失控的风险。

“管控分歧”的表述,几乎贯穿了北京在此次峰会的主题。习近平在会谈开场时便以“修昔底德陷阱”形容中美关系所面临的风险,强调中美之间的共同利益远大于彼此分歧。在随后举行的国宴致辞中,他进一步指出,两国“应该成为伙伴而不是对手”,并重申“合则两利、斗则俱伤”的逻辑。据中方通稿,两国同意以”构建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作为两国关系的新定位,这样的表述也出现在白宫的简报中。

可以说,本次特习会的最核心成果,是双边都表态有意将关系拉回可管控的轨道。

第二,中国在经贸与伊朗议题上回应特朗普的需求

在经贸层面,峰会亦释放出若干缓和信号。据白宫透露,中国有意购买更多美国石油;双方同意合作阻断芬太尼流入美国;中方还承诺增购美国农产品,并扩大美国企业进入中国市场的渠道等。

其中,在伊朗问题上,中国与德黑兰拉开距离,与美国的战略目标一致。除了美方公布的文件说明两国就坚决反对伊朗拥有核武器达成共识之外,中国外交部发言人也在期间表示,认为霍尔木兹海峡应保持开放,明确表态反对该海峡军事化及任何形式的通行费征收。虽然海峡的开放对中国来说是重要意义,但中国在伊朗问题上能满足美国的期待是在许多观察人士的预期之外。

除了美方公布的文件说明两国就坚决反对伊朗拥有核武器达成共识之外,中国外交部发言人也在期间表示,认为霍尔木兹海峡应保持开放。(图片来源:德国之声)

此外,从美方披露这些达成的“成果”来看,基本上都是与特朗普中期选举有关的诉求。尤其是增购美国农产品及协助施压伊朗解决霍尔木兹海峡危机,都是可能直接影响选举的重要变量。

值得留意的是,中方对稀土管制及延长这一关键议题只字未提,显示真正的杀手锏仍牢牢掌握在北京手中。

第三,台湾议题被纳入维护中美关系稳定的框架

本次特习会上,台湾议题占据核心位置。特习闭门会谈对外公布的第一个议题便是台湾问题,足见北京对此议题的战略重视。

据中方通稿,习近平向特朗普明确指出,台湾问题是中美关系中”最重要的问题”,处理得当则两国关系总体稳定,处理失当则可能引发”碰撞甚至冲突”,将整个中美关系推向”十分危险的境地”。习近平并强调,”台独”与台海和平”水火不容”,维护台海稳定是中美”最大公约数”,要求美方”务必慎之又慎”。

北京显然想强调,台湾问题不仅仅是中美之间众多分歧中的其中一项议题,而应被重新置于中美关系整体框架的核心位置。换言之,北京正试图再次将台湾问题与中美关系稳定直接捆绑,提醒台湾问题关乎两国建交的基础。若美方处理失当,不仅影响台海局势,更可能直接牵动整个中美关系的稳定与走向。

特朗普的台湾政策或受北京影响

总体而言,相较于习近平措辞严谨、字字有所指向的表态,特朗普在特习会的回应显得模糊而随意。从中方通稿中摘录的内容,不过是:”非常荣幸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美中关系很好,我同习近平主席建立了历史上美中元首之间最长久和最良好的关系……习近平主席是伟大的领导人,中国是伟大的国家,我十分尊重习近平主席和中国人民。”这一类的客套辞令。

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在台湾问题上,行程中面对记者三次追问,特朗普未予回应;白宫公布的简报全文更对台湾只字未提。但在返程的时候特朗普却披露他与习近平”谈了很多台湾”。这或许意味着特朗普可能正在认真看待北京对台湾的诉求。

当被追问若中国对台动武、美国是否介入时,他刻意维持模糊,仅称”不希望任何一方宣布独立,也不愿为了9500英里外的战争出征”,还强调“我不希望有人说,因为美国支持我们,我们来推动独立吧”,并表示尚未决定是否继续推进对台军售。

相较于习近平措辞严谨、字字有所指向的表态,特朗普在特习会的回应显得模糊而随意。(图片来源:德国之声)

从特朗普在空军一号接受采访时的发言来看,足以见得北京的叙事框架已开始对其产生影响。尽管在行程期间国务卿鲁比奥表示美国对台政策”没有改变”,并警告中国武力夺台将是”严重错误”,但美国对外战略的最终走向,终究由总统本人拍板。

2026年首场特习会展示了一场以两大国领导人直接沟通为核心、以管控分歧为主要目标,而非寻求彻底化解矛盾的峰会。它的目的并不是要解决中美之间的根本性结构矛盾,而是通过峰会本身的礼仪规格、外交排场与互动方式,展现双方对彼此大国地位与根本利益的相互承认与尊重。与此同时,峰会同时也为双方领导人提供了各自发挥政治叙事与对内宣传的舞台。无论是北京还是华盛顿,都试图借由此次会面向国内社会传递“自身守住了核心底线与国家利益”的讯号。

2017年11月8日,特朗普抵达北京,开始他的首次中国之旅。刚下飞机,他就携夫人一同游故宫,陪同游览的中国一把手习近平和夫人彭丽媛。(图片来源:德国之声)

此外,中国此番接待特朗普的姿态,隐隐透露出”勿谓言之不预”的弦外之音。虽然北京主动示好、适度让利,反复强调两国关系稳定与台湾问题的重要性,未明说的潜台词是,若美方执意推行对抗政策,北京仍有充分的反制空间与回应手段。与2017年习近平接待特朗普时满面春风的姿态相比,此番习近平在公开场合偶尔流露的不耐烦神情,或许才是这场光鲜亮丽的峰会之下更真实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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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世轩

邓世轩,本硕毕业于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目前仍是博士候选人。关心中国议题、两岸关系、东南亚区域政治与大国政治下的小国能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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