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  |  练达人情

付出与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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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某些认为自己一辈子付出得非常惨烈但完全得不到应得回报的母亲,心里是很悲悯的。哪些母亲?脾性跟我相像的那些。

通篇文章都说“我我我”不太好看,所以我说“她们”,读者的眼睛是雪亮的,你知道我提到的都是自己的亲身经历,只是在说我自己而已。

她们都善变、多才多艺、充满创意、自我中心。所谓善变,可以是说情绪方面的喜怒无常,也可以是说人格方面的变化多端,每天都好像是不同的人。

有些日子她们优柔寡断多愁善感,有些日子她们活力无限什么都想做,但是到了明天又不一样了,昨天打了鸡血似表示一定要做的事,失去了意义,一点都提不起劲了,旁人如果死心眼,认定她们赌神发誓的话为实,次数重复多了以后,轻则不再理会,重则愤怒起争执,而她们一般会感到自己很无辜,意识不到自己的问题,不明白别人为什么老是“针对她们”。

这样的人当了母亲,对家人孩子的所作所为,所谓付出,通常都是一厢情愿的,别人不领情不是别人不知感恩,老实说,别人只是莫名其妙,认为她们干涉太多,掌控欲太强,不留空间,不尊重人。回报你什么?你要什么?

认出自己的性格问题,是件难事,但并非不可能,我还记得真正意识到自己整个性格、人格的特征,以及在人际互动中,自己如何忽略了他人的情绪反弹和真实感受,任性妄为横冲直撞,还以为自己很有型的时候,好想死哦。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啦,脸皮厚厚,慢慢修正就好了,慢慢知道自己的前半生,只不过是挣扎着学做人的一个过程,並没有怀着爱与信,真诚无欺,不自欺也不欺人的付出过什么,也就不期望得到什么回报,大家不来跟我算旧账就很感恩了好吗。

奇妙的是,越清楚自己没有特别付出过什么,越不期望他人的回报,反而得到很多莫名其妙的善意回馈。

有些朋友会感谢我,曾经在他们落魄的时候,给过他们温暖。我想来想去,有吗?我只不过是任由你们寻死觅活发牢骚而已耶,什么都没做,没借过钱给你,没帮你解决过任何实际的困难,没在你最困身时帮你载过孩子放学,没请你吃过一顿饭,甚至没有给过你很高明的建议,但朋友们会觉得,陪伴一下就已经做很多了,永铭于心的感谢。

有付出吗?没有。时间精神和真心对待,是一种付出吗?对我来说不是。

人与人之间有些感情很珍贵,是需要经营的,亲情友情爱情都需要用心去经营,自己才能享受到温暖和价值,经营並不是付出,经营是心甘情愿的连结,是“知道自己有朋友”的喜悦。不是一直约你吃饭、去哪里玩都叫你一起去的才叫做朋友,会找你哭的,也是朋友。

做母亲,我也差不多用这样的心态,日常做自己份内该做的事,尽量意识到自己隐藏的霸道和掌控欲,知道自己善变,很多话,再兴奋也不说出口了,做得到再算吧。

一亢奋就爽爽乱讲一堆梦想计划,发梦没那么早,空头支票开太多了,徒然折损自己的人格信用,对孩子们做出奇怪的身教榜样,让他们以为做人就是这样做的,很会讲就对了,“付出”的代价太高,这个我真的不想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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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葵芳

旅居法国大马作家,现为全职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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